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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長安對此當然無所謂。要說陛下的意旨,裴慎也曾拿著陛下的兵符,宣稱赦免這些人是奉了陛下的意旨。皇帝盡可以一天換一個想法。聶長安不去考慮這些想法的前因后果。他要做的就是服從。所以他說:“裴帥之前奉敕,應允保護羌使,直到平安抵京。卑職聽命行事。假如事情確實有變,自當從命讓路。”
崔主簿上下打量他一遭,最后攤開手:“好吧,我就也在外邊等一等,看你們那位馮校尉能不能說動相公。”
他揮手叫了個樹根墩子來,坐在陰涼處。時近黃昏,夕陽最后的余光反射在一院刀槍的鋒芒上,逐漸暗去。
他立在原處許久,沒有理會車上人用異族語言交頭接耳得越來越密,越來越亂,只凝神傾聽隔壁院落是否有動靜傳來。
日光完全消失的那一刻,院門忽然敞開,幾盞大燈的光投了進來,馮校尉站在燈后,沖他幾乎微不可見地點頭。
“齊相過會兒接見使團。”他聲音有些微沙啞,“讓他們下車拾掇一下吧。”
聶長安從刀柄上挪開手。他的手勢仍然穩定。崔主簿拍拍袍角,站起來:“我來負責。”
次日使團繼續去往京師;宰相的車駕也起行向會州。聶長安在人叢中瞥到了這位高官,對方也恰在此時向他的方向投來一眼,看見了他,這應不是他的錯覺;齊相已非壯年,顏神并不犀利或明亮,但沒有表情的面容顯得特別冷。
馮校尉晨起卻顯得精神不濟,仿佛一夜沒睡。他將聶長安叫到旁邊:“我和羌人一起進京。你回會州去。”
他的疑惑一定是流露到了臉上,馮校尉隨即道:“這里沒事了。不管之前有什么議論,現在裴帥和齊相都放過的人,朝里也不會非要處理了以絕后患、以警效尤,之類之類。他們昨日受到點驚嚇,不會再有更多了。說起來這些人該謝你。”
“是您……”
“不是我。”馮校尉打斷道,“今日想來,齊相大概也沒有真的想殺人。宰相要安撫還是鎮壓,哪是我一頓話勸得了的。”他猛地收住了話,偏開頭,招呼下屬拿馬鞭過來。“我從軍二三十年,一直和外族人打交道,信譽差不多等于我的性命。所以這次,即便是對上了宰相,我也得爭一爭。你不一樣。
“你看,你是天子的近衛,又是裴帥的得意人,你要往上走,卻不一定非要經過裴帥。”
馮校尉之前和聶長安偶有對話,態度都非常官方。即或他對聶長安的身份有什么意見,也從沒表露出來。聶長安聽他點明,恨不得讓他住嘴。
好在馮校尉說到這節,又剎住話頭不說了,接過馬鞭來,開始張羅著出發。
他逢驛換馬,全速疾馳,一日夜就回到了會州,比齊相更早抵達。
荊華正好站在轅門處,一見他來,面露驚喜,疾步沖出迎他,寒暄間卻有種欲言又止的神色,他按捺著不作發問,入得營盤深處,四顧無外人,荊華才在他耳邊道:“前日裴帥遇刺。”
“——別太擔心!”不等他問,荊華急忙接道,“刀上有毒,但傷在手臂,應該不礙大事。他剛才還巡過一趟營呢。”
“刺客?”
“當場伏誅了。”
不礙大事……他默念這四個字,穿過一層又一層門,克制著自己別在人前突然奔跑起來。
層層門的盡頭,裴慎坐在榻上,面上沒有一點血色,正由人協助著解開衣甲,現出裹著滲血紗布的右臂。那血跡一直洇透了里外衣服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