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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瑾，我怎么會拿這些事跟你說笑。”

白曄一雙墨黑長眉擰得緊緊的，“這件事本不該告訴你，閻王掌生死，我告訴了你，就是干涉了閻王做事……阿瑾，你去哪里？”

話音未落，鳳瑾的身影已消失在群山之后，白曄望著空蕩蕩的連綿群上，沉沉的嘆息一聲。

鳳瑾回到大周的皇宮時，宮里冷冷清清的，那死寂僵冷的氣息讓鳳瑾的心猛地往下沉，她徑直去了鳳曜住的寢宮。

一進(jìn)去，便感覺很不對勁，她是鳳凰，元神那么強(qiáng)大，不說進(jìn)寢宮，就算在皇宮之外，也能感受到鳳曜的氣息，可現(xiàn)在，她一點鳳曜的氣息也感受不到。

正屋里突然傳來低低的哭泣聲，鳳瑾急匆匆進(jìn)去，看見皇后沈芳菲跪坐在龍榻前，低聲哭泣，眼里都是血絲，太醫(yī)院的太醫(yī)們，還有沈文卿等大臣齊刷刷跪了一地，而鳳曜躺在床上，臉色死白。

“皇后娘娘別哭了，快想想皇上的身后事怎么處理吧。”

沈芳菲剛要說話，卻看見鳳瑾大步走了進(jìn)來，沈芳菲先是一愣，隨即撲到鳳瑾懷里，哭道，“母皇，皇上他，皇上他……”

鳳瑾安撫了沈芳菲兩句，走到龍榻前，探了探鳳曜的鼻息，又聽了他的心跳，果然鳳曜已經(jīng)死透了，身上冰冷冰冷的，魂魄也被勾走了，看來已經(jīng)死了超過一天一夜了。

“別哭了，曜兒還需要你照顧，你先振作起來，好好照顧曜兒，我去一趟地府，問閻王要人。”

聽見什么地府，閻王，沈芳菲雖然很震驚，但乖巧的應(yīng)了下來。

鳳瑾在曜兒身上下了結(jié)界，保護(hù)著曜兒的肉身，隨即一道七彩光芒閃過，鳳瑾已不見蹤跡。

沈芳菲張大了嘴看著，雖然她知道這個母皇不是普通人，可，可她是神仙嗎？

見太醫(yī)們和宮人們紛紛張大了嘴，沈芳菲收斂心神，厲聲道，“都給本宮記住了，今天的事都爛在心里，皇上沒有死，只是暫時病了，若是讓本宮聽見什么怪力亂神的胡言亂語，別怪本宮手狠無情！”

她做了二十年的皇后，身上自有尊貴威嚴(yán)的氣勢。

裴琇已經(jīng)年過花甲，他還是國相，聽了沈皇后的話，皺了皺眉，沒有言語。

沈芳菲又讓齊澈統(tǒng)領(lǐng)御林軍鎮(zhèn)守皇宮，免得有人圖謀不軌。

沈文卿和沈家自然是她的靠山，但沈家無所謂皇帝活著還是死，反正太子也是沈皇后的兒子。

但沈芳菲跟鳳曜夫妻情深，她是鐵了心要鳳曜活過來的，如果有人敢站在她的對立面，就連沈家，她也不放過。

沈芳菲聰慧過人，她很清楚齊澈對昭和女皇鳳瑾的感情，這些年一直孤身不娶，也深知齊澈永遠(yuǎn)不會背叛昭和女皇的兒子，也就是她的夫君。

所以，在這種關(guān)鍵時刻，可能連她自己的父親沈文卿都未必靠得住，但齊澈一定靠得住，御林軍放在齊澈手里，她更安心。

沈皇后在宮里安排種種事宜，鳳瑾則一路去了陰司地府。

一踏上黃泉路，鳳瑾便感受到了曜兒的氣息，她追著曜兒的氣息一路追到了奈何橋，正看見孟婆端著一碗孟婆湯勸著鳳曜喝下去，而鳳曜不肯喝。

“放肆！”

鳳瑾飛掠過去，一袖子甩飛了孟婆手里的孟婆湯，鳳曜一看見鳳瑾，眼眶一紅，啞著聲音叫了一聲娘親，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地府的鬼差立即圍上來，被鳳瑾輕而易舉就打飛了。

鳳瑾將鳳曜拉至身后，便要帶鳳曜離開，身后傳來一聲大喝：“鳳瑾，你不能帶走他！他壽命已盡，你帶走他，他也活不了！”

鳳瑾回頭一看，閻王已經(jīng)帶著人急匆匆趕來，跑得臉色通紅，上氣不接下氣的，他跑到奈何橋邊，喘著氣說道，“鳳瑾，陰司簿上寫著，鳳曜只有四十歲的壽命，這是命中注定的，你逆不了天意。”

鳳瑾頓時怒了，“胡說八道，曜兒是我和無名的孩子，不說活個幾千幾萬年，活個幾百年還是輕而易舉的，怎么可能只有四十歲的壽命？”

“鳳瑾，你要知道，你生他的時候，身體是鳳錦的身體，那本就是一具早已該死去的身體，被你借尸還魂，陰氣極重，你又修習(xí)了邪術(shù)，陰氣和寒氣更重，當(dāng)時又吃了那么多的固胎丸，身體虧損嚴(yán)重，產(chǎn)下的鳳曜，其身體本就虛弱，只是因為他有著尊上的元神傳承，強(qiáng)大的元神，撐起了那具虛弱的身體，這才看起來與別的孩子沒什么兩樣，甚至比別的孩子更健康，可在尊上元神消失后，鳳曜的元神就一點點變?nèi)酰兂筛胀ㄈ瞬畈欢啵僖矝]辦法撐起這具身體，四十年的壽命已經(jīng)算是長了。”

“我不信！”

閻王沉沉的嘆息一聲，“這是事實，鳳瑾，無論你信不信，這也是事實，這是天意！”

“在我這里，沒有天意！就算陰司簿寫著四十歲的壽元，你也得給我改了！”

閻王面露難色，“鳳瑾，你這是在強(qiáng)人所難！天意之事，誰能更改？”

鳳瑾冷笑一聲，“少跟我整那些虛的！要是不能改，你用得著把曜兒的事告訴白曄，再由白曄的口傳到我耳朵里，你這就明擺著想從我這里撈點好處，說吧，你要什么？”

閻王臉色變了又變，他朝鳳瑾使了個眼色，轉(zhuǎn)身離開，鳳瑾叮囑鳳曜在原地等她，便跟著閻王離開。

兩人到了一處偏僻之地，閻王這才開口，“本王要中原大陸的地府，脫離滄海大陸的地府掌控！”

鳳瑾眸光微微一閃，“說清楚點。”

“本王當(dāng)了幾千年閻王，受夠了被滄海大陸的閻王當(dāng)手下一樣使喚。”

鳳瑾冷笑一聲，“為了你的這點子私心，你就故意在我兒子的壽命上做手腳？”

“鳳曜的壽命的確只有四十歲，真不是本王動的手腳！若說本王有罪，無非是當(dāng)初看見了生死薄上鳳曜的名字，沒有及時告訴你和尊上而已。”

“你知道這件事，卻沒有告訴我和無名，就等著現(xiàn)在曜兒生死一線，拿來要挾我，是吧？”

見鳳瑾臉色很不好看，閻王連忙解釋，“這也不是要挾，鳳瑾你想想，如果中原大陸的地府必須聽命滄海大陸的地府，那鳳曜改壽命的事，本王就沒辦法辦，就算辦了，也會被查出來，可若是中原大陸脫離了滄海大陸的管轄，那么，這里的人的生死，多的本王不敢說，一兩個人的生死薄偷偷改了，瞞過天意，本王還是能做到的。”

鳳瑾冷冷哼了一聲，不再說什么，白曄其實好說話，從他偷偷給她送信，就知道他是向著她的，怕的是那些元老嘰嘰喳喳，煩人得很，天天拿著所謂的天意當(dāng)令箭，曜兒只是個普通人，若是他們要對曜兒做什么，簡直防不勝防。

天意？

她可不信什么天意！

鳳瑾答應(yīng)了閻王的條件，“把曜兒的壽命改成一千歲。”

“這個，本王無法答應(yīng)。”

見鳳瑾鳳目一瞪，閻王連忙解釋道，“鳳瑾，你怎么又忘了，鳳曜只是普通人的身體，他撐不了那么久，普通人的壽命多是五六十，能到七十，八十的已經(jīng)是高壽了。再者，鳳曜若是有個幾百年，上千年的壽命，豈不惹眼得很？到那時，滄海大陸的老頭子們一定知道鳳曜的壽命動了手腳，麻煩少不了。鳳瑾，實話實說，本王最多只能給鳳曜九十歲的壽命。”

鳳瑾眸光浮浮沉沉，最后退了一步，“一百歲，長命百歲！”

閻王一咬牙，答應(yīng)了。

鳳瑾懶得再和他糾纏，剛要離開，又被閻王叫住了，“鳳瑾，你是上古神物，鳳曜是普通人，你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本王建議你不要再干涉鳳曜的人生了，這對他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一直到離開地府回到皇宮，鳳瑾也沒有對鳳曜說起和閻王討論的話。

“曜兒，回去吧。”

鳳瑾站在屋頂?shù)牧鹆呱希糁该鞯奶焱撸匆娢葑永稞堥缴咸芍镍P曜的身體。

鳳曜的魂魄沒有動，他依依不舍的看著鳳瑾，“娘親不多住幾天？”

鳳瑾搖了搖頭，“娘親還有事。”

鳳曜聽了，神色有些難過，鳳瑾伸出手，如小時候那樣，溫柔的揉了揉他的頭發(fā)，“曜兒，去吧，你的妻子和孩子還在等著你，這大周的子民也在等著你。”

鳳曜點了點頭，剛要飛下去，忽而回頭看向鳳瑾，“娘親還會回來嗎？”

鳳瑾眼眶頓時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著轉(zhuǎn)轉(zhuǎn)，好在夜色深沉，鳳曜看不見。

鳳瑾忍著眼淚，微微笑道，“會！”

終究還是不忍心說出‘不會’兩個字。

鳳曜心滿意足的回到身體里去，看著龍榻上的鳳曜，眼皮微微顫動，像是要醒來，鳳瑾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悄然滾落，她一揮手，撤了鳳曜身上的結(jié)界，轉(zhuǎn)身離開。

曜兒有妻子，有兒女，有臣子，有天下百姓，他不會孤獨冷清的。

想是這樣想，可心里，依然酸澀難言。

但鳳瑾不會留下來，看著在乎的人，一個個離開，她的心會碎掉。

回到滄海大陸，鳳瑾繼續(xù)踏上尋找無名的路程。

歲月變幻，滄海桑田。

她一直走在路上，不停的走，找遍了滄海大陸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座高山，每一處大海，每一條河流，來來回回的找，找過無數(shù)遍。

她不記得時間過去了多久，鸚鵡一直跟著她，從巴掌大的一只小鳥，變成了盆口那么大，最后長成了人那么大。

不記得是什么時候，白曄來了，告訴她鳳曜死了，壽終正寢，享年百歲。

鳳瑾怔怔的望著中原大陸的方向，眼眶微微濕潤，凝在眼睛里的眼淚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她認(rèn)識的那些人，她在乎的那些人，都已經(jīng)離開，曜兒也走了。

鐘姑姑，馥郁，齊澈，沈文卿，裴琇，一個個的，都離開了。

他們會進(jìn)入輪回，會有下一世，也會忘記她，忘記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那些事，曾經(jīng)擁有過的那些情意。

唯有鳳瑾，一直記得，一直懷念。

“我知道了。多謝你來告訴我。”

鳳瑾輕輕說了這句話，慢慢站起身，挺直腰背，再次踏上了路程。

光陰飛逝，天地變幻。

記不清過了多久，幾千年，上萬年？她沒有找到無名，卻始終一直在找，不曾停下來過。

久到鳳瑾的記憶已經(jīng)變得模糊，大周已經(jīng)覆滅，改朝換代了，又過了好些個朝代，久到季家的鳳凰生了一個蛋，季蕪的元神從她的身體里脫離，進(jìn)駐了蛋里，久到季蕪從蛋里出來，又修煉成人形，嫁給了白曄做天后。

記憶開始變得模糊，那些一直記著的人的面容，也漸漸的變得模糊，就連曜兒，也變得模糊了，唯有她深愛的那個人，一直清晰的存在記憶深處。

千萬年里，在白曄的治理里，滄海大陸一片和平，人與靈獸和睦相處，漸漸的出現(xiàn)了其他的鳳凰，其他的蛟龍，原來這些龍鳳并不曾滅絕，只是一直躲了起來。

鳳瑾見了很多只蛟龍，也見了很多只龍蛋，都不曾感覺到無名的氣息。

她絕望過，低潮過，也哭泣過，崩潰過，卻在短暫的崩潰之后，又重拾信心，繼續(xù)踏上尋找的漫漫路途。

這一日，她又到了瑯海的海邊，這是軒轅一族的龍的地盤，她已經(jīng)不記得來過多少次了，幾百次？上千次？每一次都是抱著希望而來，帶著失望而離開，漸漸的，希望越來越小，最后已經(jīng)不抱希望來了，而是習(xí)慣性的時不時來這里看一看。

滄海大陸出現(xiàn)了那么多龍，卻沒有一只是軒轅家的，瑯海也一點動靜都沒有，依然是那片死氣沉沉的模樣，就連海面都一直是平靜如死水一樣，人人都說，軒轅家的龍怕是已經(jīng)滅絕了。

鳳瑾坐在瑯海海邊的沙灘上，望著死氣沉沉的瑯海，她從早晨坐到傍晚，便站起來拍了拍衣衫上的沙子便要離開，卻發(fā)現(xiàn)鸚鵡還沒回來。

這么多年過去，鸚鵡已經(jīng)修煉成原來的樣子了，還是那副顛倒眾生，妖妖嬈嬈的模樣，不過，他平時依然是一只小小的鸚鵡鳥，蹲在鳳瑾的肩膀上，有需要的時候，才化為巨大的靈鳥。

“小紅，小紅！”

鳳瑾高聲叫著鸚鵡的名字，沒有回應(yīng)，鳳瑾不由得皺眉，鸚鵡知道她的習(xí)慣，黃昏必會離開，因此，他黃昏之前必然會回來。

難道出什么事了？

鳳瑾剛這么想，便聽到遠(yuǎn)處的樹林深處傳來鳥的嘶鳴聲。

是鸚鵡的聲音！

鳳瑾騰空飛去，往聲音傳來的方向飛去。

一進(jìn)入樹林，便看見鸚鵡在和兩只像虎又像獅子的靈獸對峙著，雙方誰也不退讓。

“怎么了？”

鳳瑾一出現(xiàn)，那兩只獅虎靈獸一眼便看出她的鳳凰身份，心知打不過，轉(zhuǎn)身跑進(jìn)了樹林深處。

“怎么和他們打起來了？”

鳳瑾輕聲問道，鸚鵡巨大的翅膀從大樹后面扒拉出一顆圓滾滾的巨大的蛋，推到鳳瑾面前，蛋殼上還是若隱若現(xiàn)的金色光芒。

這是龍蛋！

鳳瑾心中突地一跳，目光發(fā)直的看著那顆蛋，鸚鵡又將蛋往她面前推了推。

鳳瑾按捺住不停起伏的心緒，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輕輕放在蛋殼上。

掌心一放上去，熟悉的感覺從掌心涌入到心里，那樣溫柔如水，溫暖炙熱的感覺，一下子從鳳瑾的記憶深處涌了出來。

“這，這是……”

鳳瑾失神的看向鸚鵡，鸚鵡化為人形，輕聲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尊上，只是這里是瑯海，別人家的龍蛋不敢在這里出生，唯有軒轅家的。”

“你有看見龍嗎？”

鸚鵡搖了搖頭，“就這么一顆蛋，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我一開始是看見那兩只靈獸在搶東西，以為是什么寶貝，便過來一看，誰知是顆龍蛋，我便也出手搶了，管他是不是尊上，先搶了再說。”

鳳瑾忍俊不禁，笑出聲來，鸚鵡看著她，也笑，“是尊上嗎？”

鳳瑾沒有回答，張開雙臂抱住龍蛋，臉頰緊緊貼著蛋殼，堅硬的蛋殼，好像一只長了繭子的粗糲的掌心，在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熟悉的感覺穿透蛋殼，穿透她的心里。

鳳瑾的眼淚無聲無息的涌了出來。

帶了龍蛋回到靈山，鳳瑾開始孵蛋。

孵蛋說來容易，做起來難，每當(dāng)鳳瑾照顧這顆蛋心煩意亂的時候，總會想起當(dāng)初無名怎么照顧還在蛋里的她，便壓了煩躁，繼續(xù)照顧著。

又過了幾百年，蛋殼終于破了，一只小小的龍，尖尖的嘴敲破了蛋殼，鉆出小小的腦袋來。

他身上還沒長毛，光禿禿的，看見這只小龍的第一眼，鳳瑾只有一個念頭——好丑！

但當(dāng)她看見那雙眼睛，鳳瑾的呼吸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雙深邃如浩瀚星海的眼睛，似乎蘊(yùn)藏著千千萬萬的星光，深邃，幽亮，這樣的眼睛，獨一無二。

看著她的時候，他的目光溫柔，深情，沉默，眷念，哪怕隔了千年萬年，和當(dāng)初并無不同。

鳳瑾的眼圈漸漸紅了，她與他四目相對。

一個人，一只龍，明明不通卻心靈相通，心有靈犀。

千年萬年，滄海桑田，幸好你回來了，幸好我還在。

一如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