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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慨歸感慨,周蒙好歹知道現在他是在干什么。
“江公子,已經到這個時候了,明人不說暗話,你速回京城,連江府都未回,倒是光明正大地進了我周府,看來已經有注意了,不妨說說。”
江懷璧正色道:“自收到家父書信,思量了一路,晚輩覺得,這事兒似乎沒有咱們想的那么簡單。”
“父親無論駁了陛下什么旨意,廷杖三十已是讓江家顏面盡失,再后來的御史彈劾也是理所應當,按照陛下的手段,要么是不輕不重斥責幾句便是,亦或者真起了疑心,便該是雷霆手段即刻革職流放。陛下從來不給人留退路,也不給自己留退路,何必像如今,只是暫時停職,無賞無罰,似是要晾著父親一般。自陛下登基以來,大人您可曾看到陛下何時如此‘優柔寡斷’過?”
周蒙微怔,他一直以為陛下是在考慮禮部右侍郎是否可以勝任尚書一職,江尚書革職不過是時日長短問題,畢竟自陛下登基以來還未曾有人幾次三番敢駁回圣意。
江懷璧繼續道:“陛下的旨意若有可考量之處臣子們皆有勸諫之責,父親也并未越矩,且這封駁權一向由您這個內閣首輔來拍板決定,父親同屬內閣,父親的意思您并未出言反駁,陛下又如何不知這是以父親為代表的整個內閣的意思?而結果卻只有父親受責,您這個首輔大人卻絲毫未受牽連。”
“誠然,陛下不理會父親可能是被別的事情纏住了手腳,而且有意無意提拔禮部右侍郎,但陛下讓他所做的那些事可曾越過他本身的職責?這些小事并不足以看出陛下的態度。且陛下既然有閑情逸致關心選秀的事,又如何會顧不得父親的事?”
周蒙猛的看向她,似有大悟。
“你的意思是說……陛下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7章歸家
“正是。陛下存了試探之意。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甫一登基便雷霆手段換了一些重臣,但也正因此,朝堂上在先帝時的平衡被打破了,這兩年來朝中動向不定,難免有些人左顧右盼,成了墻頭草。”
周蒙有些激動,接過話,“所以陛下有意用這件事來試探朝臣的態度,也好在短時間內決定是否需要換人。”
仍舊不改的雷霆手段。
江懷璧喟嘆,“父親便剛好成了可以甩出去的活靶子。”
周蒙輕嘆著點頭,又問:“你來周府,看來是需要老夫幫忙。”
“陛下既是要態度,那就請大人亮出態度來。父親這靶子,陛下遲早會親自收回去的,只是,怕時間長了會令生事端,畢竟夜長夢多。所以希望大人能拉父親一把。”
“你的意思老夫明白了,陛下此番只要態度,老夫身為首輔,自然要保全內閣,閣中齊心,才更好為陛下效力。想來,這也是陛下所愿看到的。”
江懷璧暗暗松了一口氣,到底是兩朝老臣,看事情極明白。
周蒙忽然想起一事,提醒道:“聽聞今年陛下選秀,江家姑娘也在花冊。”
“正是。小妹不日及笄。”
“以江姑娘的家世和品性,想必能得圣眷。”
江懷璧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周蒙在提醒他,江初霽的家世太過顯眼,尤其經過父親一事過后,只怕更招人注目。這并非好事,若小妹真的入了宮,日子長了,父親在前朝位高權重,后宮中她又是江家人,難免陛下疑心猜忌。
江懷璧淡笑,“承大人吉言。小妹向來性子謹慎,即使蒙受圣眷亦不會逾矩半分。”
周蒙欣慰:“如此甚好。”
此事已了,父親也便無恙。江懷璧行禮告辭,步履從容地走出周府大門。
周蒙看著她的背影不急不緩,眸中欣賞之色盡露,喃喃感慨:“難怪他不懼外人議論敢入我周府的門,原是早有成竹在胸,往后傳開的,必是他為父奔波的孝子賢名。能靜心思慮此般良多,當真不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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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懷璧再回到江府的時候,還未進門便被嚇了一下。
朱色大門上方懸著陛下親筆所題“尚書府”的匾額竟已有些生塵。大門緊閉,腳下的臺階上因著下了場雨,又是草木漸生的春日,已生出青苔來了,門外兩側的花草有些紛亂,似乎再過上幾日便要掩住大門一般。
不禁感慨,倒真像是尚書府失了圣心,門庭冷落,與世隔絕。
不過一別月余,怎的還恍如隔世了?
外面沒有一個侍衛守著,江懷璧略微蹙眉,緩步行至門前,負手站定,沉聲道:“開門。”
并無人應聲,只是聽到有匆匆趕來的步子聲,頗為沉重,似是老者。
“吱呀——”
來開門的是江府管家,何榮昌。
何榮昌已年近五十,灰發滿頭,身量矮小卻有些發福,相貌頗為端正,平時待人笑呵呵的,實則處理起府中的事來毫不含糊,眼不花,手不抖,在府中下人面前甚有威嚴。
江懷璧容色緩了緩,抬步走進去,“怎的何管家親自出來了?守門侍衛呢?”
何榮昌面有慚色,低聲道,“公子,自老爺出事,府中下人便裁了好多……”
“那也不該不留著侍衛守門啊?”
“老爺說,如今的情形,用不著守門,連賊都不愿來了……”
江懷璧愣住,難道陛下還抄了家產?她可還沒打聽到還有這等消息。
何榮昌看到江懷璧臉色微變,面露尷尬,忙解釋道:“公子別誤會,只是老爺有些寒了心,一時的氣話,老奴私下里派人守著呢,只是不在明處而已。”
看江懷璧不做聲,他又道:“那……公子先去看看老爺夫人吧。老爺知道了公子回京,現下在前堂等著呢。”
江懷璧頷首,提步上了臺階,又忽然想到什么,腳步一時間頓住,問:“聽聞母親風寒未愈,可請了大夫?如今如何?”
“回公子,起先是有些嚴重,老爺悄悄托人找了宮里的太醫,如今已大好了。”
江懷璧眼角笑意清淺,“那便好。”
不同于在周府的從容,此刻他的腳步有些匆忙,一路不停,直到掀開簾子,繞過那扇繡著歲寒三友的屏風,看到江耀庭端坐上首,正放下手中茶杯向她看來的時候,她心里的那塊石頭,才算最終落了地。
無論在外頭如何與人周旋,滿心謀算,一回到這里,看到頂天立地的父親還能用期冀的目光凝視著她,她才覺得無比安心。
她走進去,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俯身跪地對著江耀庭行了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