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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出淚來。回身去窗邊,卻看不到一朵梨花,也看不到哥哥的身影。略略垂首闔目，睜眼閉眼間，兩頰已淌下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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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時候江家已是最最光盛的時刻，祖父執(zhí)掌大權(quán),父親仕途一路青云。母親在萬念俱灰后終于想通，將我捧在手心里，視作掌上明珠般寵愛。

而哥哥……幼時我見她的次數(shù)并不多，母親說她大多數(shù)時間都是在沅州的。我記憶中對她最早的印象，是她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在母親身前，母親對著她流了淚，口中喃喃說著“我將你丟在沅州這么些年”云云。

而后哥哥將一塊飴糖塞進我手里，笑著對我說:“妹妹，你吃。”

而她當(dāng)時也僅僅比我大兩歲，連個子也高不到哪里去。我抬頭望著她。許多年以后，我想起來那個時候哥哥的一雙眼睛，便仿佛已經(jīng)沒了幼童該有的天真爛漫。她所有的沉靜，能令我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安定下來，心底覺得莫名踏實。

小時候人人都說我與哥哥相貌相似。我曾經(jīng)偷偷對比過，然后口無遮攔地對她說：“哥哥生得這樣美，我該叫你姐姐的。”

她聽了只是垂首不語。母親聽后竟像是又要落下淚來，偏偏父親抓了我的錯處將我狠狠教訓(xùn)了一遍。自那以后，姐姐二字再不敢輕易喚出口。

我在金釵之年以前，因哥哥常年在外，我并不能時時刻刻見到她，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全家人會聚在一起。我便能清晰地看到，哥哥長得很快，從與桌子一樣高，轉(zhuǎn)眼間已經(jīng)長成了男子漢大丈夫的模樣。

因我是女兒家，并沒有男子那樣繁復(fù)的課業(yè)。不必科舉考取功名，琴棋書畫以怡情為主，時常出去與別家小姐賞個花填個詞，閨中時光似乎一直都是那般輕松。

便一直天真地以為哥哥也該是這樣。因為意識中一直覺得，哥哥既然與我一母同胞，又生得那樣俊美，是我心底賽過明月清風(fēng)的貴公子，應(yīng)當(dāng)不會像那些男子那樣揮刀舞劍打打殺殺罷。

直到我某一次回了沅州，見了久違的哥哥。我提著裙擺疾步?jīng)_進后院，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是她與師父在切磋。哥哥初學(xué)，雖有驚人般的天賦，可到底哪能敵得過師父？

我站在廊下，看著她被一次次打倒在地，又一次次爬起來，目光如炬，一次次總結(jié)經(jīng)驗。師父的循循善誘，哥哥的一隅□□。

夏日炎炎，我看到她額上的汗，還有身上隱隱約約的血跡，終于失聲哭起來。

母親如何忍心看我被這般催折？母親從不輕易訓(xùn)斥我，便是真有過錯，左不過也是跪祠堂。可通常時間還未到，她都先服了軟，心疼到親自為我膝蓋擦藥。其實分明也沒有多少傷。

因為哥哥是男孩子嗎？便要與世間千千萬萬的男子一樣，流血流汗學(xué)文習(xí)武，為家族，為自己，去爭名奪利嗎？

許是哥哥聽了我的哭聲，丟下劍，走過來哄我。我要抱她，可她身子一側(cè)，笑道：“哥哥身上很臟的，阿霽最愛美了，可不能碰。”

我呆呆立著，恍然覺得，不知道從何時起，哥哥便不許我再同她做那些兒時的親密動作了。

她也不肯再抱我，不肯再牽我的手了。

我看著累極了的哥哥沐浴收拾出來，面上頓時沒了疲憊，渾身上下面貌煥然一新。我跟在她身后進了前堂，與長輩們行禮問安。

那個時候我一直想問一問她累不累，可是看到她看著母親深深的目光時，便將這些事都給忘了。

她跟著母親一起回了京城，此后便一直住在京城了。我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與我在母親面前說截然不同的。

我纏著她，一次又一次地問：“為什么？”可是她沒有給我答案，母親也沒有給我答案。

哥哥進了明臻書院，課業(yè)更為緊張。我每每看到她，都是在書房學(xué)習(xí)。想去打擾又不忍心，只好躲在窗外偷偷看著她。

終于有一天，是父親先開了口：“以后你兄長的院子，不可隨意進去，若有事需得讓人通報。”

我不明所以，雖有些不服氣，但也沒敢違逆父親的意思。心里總覺得，親兄妹哪里還需要避諱那么多。

大約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全家人已經(jīng)決定瞞著我了吧。父親知道，母親也知道，就我一個傻傻叫了十幾年的哥哥。

可是即便如此，哥哥還是會偷偷帶我出去。去錦里巷買梨花糕，去郊外看螢火蟲。

她一直默默跟在我身后，連在森林深處看螢火蟲的時候，身上都要佩著劍，手時刻放在劍柄上，一刻也不敢放松。我嘟囔一句，嘲笑她煞風(fēng)景，然后獨自跑遠。

她亦步亦趨地跟著。

森林深處的夏夜太美，我偶爾轉(zhuǎn)過頭去，看到她亦有些陶醉其中，口中喃喃一聲：“……我是應(yīng)當(dāng)羨慕你的。”

我知道哥哥有多艱辛，想過去抱住她，可是她不許。

我們各自靜靜站著。我被螢火包圍，看著她孤零零地站在夜色里。

那一年，我已經(jīng)十四。母親說，我正直大好芳華，前路可期。我一直以為，哥哥會一直這樣護著我，每年都能帶我去看螢火蟲。卻不想，那原是她最后一次帶我去，也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見到那樣美的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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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哥哥的矛盾源自永嘉侯世子。

他沈遲是我見過除了哥哥以外最好看的男子，全京城的人都說他不學(xué)無術(shù)，可我偏偏覺得，心無所念才不會走了歪路，才能將他所鐘愛的女子放在心尖尖上，心無旁騖。

我暗暗將那塊碎了的玉佩按在心口時，曾無數(shù)次對自己說，只要能嫁給他，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了。

可最先給我潑涼水的，卻是哥哥。可那個時候她說什么我都不信了，嘴上應(yīng)歸嘴上應(yīng)，心底到底說不服氣的。我清楚地知道，哥哥與沈遲在明臻書院時關(guān)系就不大好，競爭又大。現(xiàn)在肯定是對他有意見的。

這份只有我自己暗暗較真的嫌隙一直延續(xù)到我及笄，到母親去世那一日。

我所有的情緒和委屈爆發(fā)，頭一次懷疑那個我從小信到大的哥哥。偏偏她面色慘白，一句話也不說。我也頭一次被父親扇了耳光，又委屈又心痛。

可無論事情背后究竟如何，母親已經(jīng)永遠地離開我們了。我從未想到，一直看著我長大，那般寵愛我的母親，會在我及笄成人當(dāng)日忽然去世。

之后是選秀風(fēng)波。哥哥忽然去了晉州，直到她回來，我都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我躲在門外，聽她字句艱難。看到她背上的血，方知她原來從未放棄過我。無論何時，即便與我同樣遭受喪母之痛，卻依然為我能落選南北奔波。

可我到底還是進了宮。

盡管哥哥已經(jīng)做好了各方面的準備，我臨行時依然有預(yù)感，不會那么容易的。

我清楚地知道，我是頂著重孝進的宮。周太后雖然明言懿旨不可做改動，但我這樣的人是定然不能參選的，其中有不少人是盯緊了父親的錯處，要以此來壓他。

入宮后的第一晚，我偷偷去見了太后，她許我秀女學(xué)習(xí)之期結(jié)束后便放我回府。

但卻萬萬沒想到，算計我入宮為妃的，還是周太后，她指使的周令儀給陛下下了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