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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安指給張家譯的那一場戲,是蔣偉回憶自己在警察局中,看著唯一幸存的受害者痛哭時的一個沒有臺詞的中景鏡頭。劇本上標明,要表現出蔣偉此刻內心恐懼外加同情的復雜心理,甚至還要有一絲糾結?
杜安皺了下眉頭,他當時為什么要加一個糾結?轉瞬一想,這才想了起來。
這個幸存的受害者不但沒有痛恨那個差點殺死自己的變態,反而感激那個變態給了自己一次重新面對生活的機會,讓自己更珍惜生命,這讓人弄不明白那個殘忍的兇手到底是變態殺手還是救贖他人的心靈導師,所以蔣偉才會糾結。
杜安需要張家譯演的這段描述很簡單,張家譯卻看得很慢很仔細。
他已經三十來歲了,在這個年歲還沒有半點名氣,可以說是前途渺茫,所以他對于每一個機會都異常珍惜——即使面前的這個杜導實在太年輕,又很古怪,看起來相當不靠譜,但是這并不妨礙他的認真。
杜安看面前這家伙半天沒動靜,瞥了束玉一眼,想了下,對張家譯說:“這樣吧,你看著我,我告訴你我需要的效果是什么樣的。”
束玉始終是這部電影的制片人,雖然自己只是打算糊弄糊弄,但是今后也難免要打交道,還是不要把關系搞得太僵了——他現在這么做,就是給束玉一個信號:你看,我可是認真地在挑選演員,而不是糊弄過關,所以你也不要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了。
說完,杜安就演了起來。
他想象著夢中見過的場景,然后努力地表演起來。
說實話,這場夢太過久遠,雖然印象深刻,但是要回憶到一個具體的表情確實困難之極,所以杜安也只能加些自己的相像。
嗯,要有恐懼,要有同情,還要糾結……
恐懼會是什么模樣?同情呢?至于糾結,那最簡單,每次大姐要出去買菜的時候,都會在今天要不要買一點肉的問題上糾結不已,這種表情杜安已經銘記于心了。
張家譯放下劇本,臉帶微笑地看著有可能是自己未來領導的小年輕給自己講戲。
說實話,他覺得講不如不講,他自己看劇本就好了——他接觸過的那幾個導演從沒一個有什么好演技的,演點簡單的還湊合,演到這種復雜的情緒就歇菜了,根本給演員指明不了什么方向,還不如用嘴說呢。
這也難怪,導演么,能導好戲就行了,要那么好的演技干什么?不過既然眼前的小年輕有表演的**,那他也不妨配合一下,等對方表演完了之后再夸贊一番,說不定能增加對方對自己的好感。
他認為這并不是拍馬屁,這只是一種表達尊重的手段,是一位成年人想要在這個社會生存下去所必須具有的覺悟。
但是看著看著,他的笑容一點點撤去,雙眼逐漸睜大。
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導演,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僅憑著一個瞳孔收縮的動作,就讓他感受到了對方的恐懼!
杜安的雙眉外側微微往下挪了挪。
這一點小小的改變,氣質又迥然不同了。
張家譯仿佛看到一位長輩慈悲地看著自己,但同時這個人又非常害怕,這種感覺別提多別扭了。
接下來最神的地方來了。
杜安的眼珠子動了動,嘴巴微張,似乎要說些什么,但馬上又閉合起來,眼珠再幅度極小地動了動。
恐懼,同情,糾結,三種情緒完美的結合,層次豐富,銜接流暢,偏偏卻如此的詭異別扭,讓張家譯看得渾身難受,以至于他本來打算說出口的贊揚之詞都拋到了腦后。
他是如此震撼,以至于忘記了呼吸,空氣驟然一片死寂。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了,你試試看。”
杜安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他笑著,雙眼又靈動起來,看著張家譯。
張家譯這才從剛才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看著面前的年輕導演,張家譯苦笑起來。
試什么試?
要不是他實在太渴望接到一個屬于自己的角色,他早就起身扭頭就走了!
說實話,他現在都不太敢在這個年輕人面前表演了。
他從沒見過僅憑一個簡單的表情就表達出如此豐富情緒的人!
束玉也目睹了剛才的一切,但是對演戲一竅不通的她并不明白剛才的那一幕有多驚人,只是模糊地覺得杜安的表演好像還行,所以她依舊安靜如初。
“您真的是導演?不是演員?”
張家譯忍不住問道。
杜安不明白這家伙為什么要這樣問。
偷瞄了一眼身邊的束玉,雖然有點心虛,杜安還是強作鎮定地答道:“當然,今年剛從中戲導演系畢業的。”
張家譯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苦笑著說道:“我試試吧。”
他閉上眼,體會著劇本中描述的那種復雜情緒,醞釀了好幾分鐘,杜安都開始不耐煩了,他才睜開眼,表演起來。
蔣偉在那種情況下,心理是怎樣的?因為聽到那精神變態的殺人狂是那樣的兇殘,那殘忍血腥的一幕仿佛就發生在眼前,所以他應該是極度恐懼的,同時,對于面前坐著的受害者那悲慘的模樣,他又充滿了同情。
最難把握的就是糾結了——或者說,是在保持恐懼同情的狀態下表現出糾結,他根本沒有半點頭緒,于是只能學著剛才杜安那樣,嘴巴微張。
就像個二傻子。
杜安看著張家譯表演完,面無表情,心下卻是抱怨起來:這家伙怎么那么笨?恐懼有了,同情也有了,糾結呢?這家伙沒有演出糾結,反而像自己老家村東頭唐家那個二傻子!
這么簡單的一場戲都演不好,這還是沒有臺詞的情況,要是到了那些有臺詞的場景下,這家伙不是要表現得更差勁?
不過這也不關他的事了,反正就是隨便找個人糊弄,管他呢。
于是杜安微笑著拍手,連聲道:“好好好,完美!蔣偉這個角色就是你了!”說著,他又問旁邊的束玉。
“束制片,你看呢?”
束玉沒立刻回答,而是打開了資料夾,找到張家譯的那一頁資料上,視線從對方的期望片酬上一掃而過。
于是也點了點頭。
“可以。”
“那就好那就好……”
杜安連連點頭,轉身看向張家譯,正要握手,卻見對面這個三十啷當歲的漢子臉色微微泛紅,不由納悶道:“你很熱嗎?”
星巴克的冷氣明明很足呀。
張家譯搖了搖頭。
他可不會告訴杜安,他是被杜安剛才的那句“完美”羞紅的。
要是在以前,他對自己的演技還是有些自信的,也有不少人夸過他的演技,不過經過剛才一役,他甚至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名合格的演員了,以至于“完美”兩個字聽起來是那么刺耳,讓這個三十來歲的西北漢子都忍不住羞紅了臉。
約好時間去演員工會簽訂合同后,他們就送走了張家譯。
主角蔣偉的演員有了,還有很多配角呢:私家偵探韓生,警察孟河,清潔工王興發,蔣偉的妻子姚麗……這些都需要盡快定下來。
想通了的杜安接下來的動作就快了很多,裝模作樣地考察了一番后,這些主要演員就一一敲定了下來,等到天色漸暗時,演員陣容就基本敲定了。
幸虧今天來面試的都是些撈不到角色的三流演員,片酬都很低,所以束玉那邊也沒有發表什么意見。
“明天不要遲到了,場務、化妝這些人我可以搞定,但是攝影還要你自己去挑。”
當一天的工作結束,即將離開的時候,束玉這樣對杜安說。
杜安點點頭,廢話不多說,直接率先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