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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只要突厥使者進了城,就由不得李淵后退了,如果他現在反悔,突厥人立刻會把晉陽宮中發生的事張揚出去,不起兵就等同于全家坐等楊廣賜死,李淵只能分個輕重,說服夫人,將女兒送入突厥。
李世民向劉文靜吩咐道:“劉令,你去備一下明天的儀禮,再點一百騎軍,要最威武的,巳時隨你我出城。”劉文靜應了一聲,出去準備了。李世民又向建成道:“小弟還得麻煩兄長一事。”李建成道:“你我兄弟,何必客氣。”李世民道:“母親房里的人關在府中前進院里,我想請兄長守在那里,把大人的傳令官擋回去,巳時再把他們用車送到城外,此事唯兄長能做。”李建成還沒說話,李元吉忍不住問道:“二哥,你吩咐這個指使那個,能否不要賣弄機關?你要那些下人做什么?”李世民道:“大人決心已定,那些下人就殺不得,送給突厥做個人情,對小妹也會好些。”他稍一指點,李建成與李元吉就明白了:那些仆婦不一定都是突厥的細作,但突厥細作必在其中,咄畢說要送李世民大禮,不知會玩什么花樣,己方難以準備還禮,把細作送還給他們,算是湊個禮數,讓家中的仆婦隨著小妹,照顧起來也方便。一想到小妹剛會走步就要遭受如此苦難,三兄弟心中皆是不忍。
李淵來到后院書房,命人立刻把司旗李成和晉陽宮中的醫女何氏傳來。家丁送來早餐,李淵哪有心吃飯,揮手讓他們撤走,閉眼坐在案后等人,隔壁傳來夫人與小女的嬉笑聲,李淵聽在耳里,心中絞痛。
不一會,李成與何氏來到書房。李成三十左右年紀,中等身材,雙眼細長,顯得非常干練,他也是隴西成紀人,是李淵的同族遠房,自小習武,練就一身好本領,十多年前在長安與人爭斗,傷了三條人命,被打入大牢等著秋后斬決。楊廣登基,大赦天下,二等死罪以下的囚犯皆免死,發到軍前戴罪立功,李淵受楊廣之命復審長安死囚,見李成英武非常,又是自己族人,就編織個理由,把他由一等死囚改為二等,發配到自己軍前效力。李成作戰英勇,很快就因軍功除罪,李淵很是賞識,把他調到自己身邊做了司旗。司旗職級不高,卻是軍中的關鍵,每次出征,司旗都要緊跟主帥,以旗語傳達主帥的命令,非萬般可靠之人不獲任用。
何氏二十來歲,白凈面皮,眉目清秀,她是建成乳娘甄氏的女兒,自小隨母親住在李淵府上,建成少年時體虛多病,天子楊廣知道后派一個太醫長住李府,何氏在旁給太醫抄方熬藥,竟然學得一手好醫術,來晉陽后在宮中小試身手,竟然治愈不少難癥。
李淵揮手讓其他人出去,上前扶起跪著的何氏。
李建成按弟弟的吩咐,守坐在前院的門房里,他的乳娘甄氏急匆匆走了過來,見面就謝恩。李建成忙上前扶她坐下,讓她先緩口氣,甄氏喜不自勝,啰嗦半天,李建成這才聽明白她喜從何來,原來甄氏的女兒何氏已經被李淵收為義女,列入宗譜,并許婚給李成,李淵還賜給他們宅第,巳時他們就要出城完婚。聽到何氏巳時出城,李建成頓時明白了父親的安排,小妹入質突厥,身邊須有親近之人看顧,李成精明干練,何氏粗通醫術,是最為合適之人,乳娘不知女兒將要遠去突厥,還在歡天喜地感恩李淵。李建成與乳娘關系極為親密,看著她充滿笑意的老眼,心中惻然,盤算著午后如何安慰親娘與乳娘兩個母親。
巳時,李世民穿好衣甲來到門外,劉文靜與一隊整裝騎兵已在列隊等候,李世民翻身上馬,奔向北門。段舉自幾天前接到李世民的命令,一直帶人守衛著北門,這時見李世民親自來到,立刻命令打開城門。李世民向段舉點頭示意,帶領人馬疾奔出去,離城一里,勒住馬整隊等候。
一炷香的功夫后,一隊人馬從城里出來,領頭的是李建成,在他身后,李成領著十個重裝騎兵護衛著何氏,何氏騎一匹白馬,懷中抱著一個小孩,不用問也知是誰。小妹裹在一件鮮紅的披風中,黑漆漆的雙眼撲閃著,李世民胸中一痛,忙扭過頭去,不敢看她的臉。
李世民問建成:“大人有何訓示?”李建成把一封書信遞給他,指了指后面三輛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道:“大人收回了命令,其它的一句也沒說。”這封信,就是李淵按突厥要求親筆寫就的歸降書,李世民貼身收好。李建成道:“二弟,為兄有個話,請你務必轉達給咄畢。”李世民一怔,李建成道:“一年后,為兄將親自北上,迎回小妹。”李世民點了點頭,嘴里說“遵兄長命”,心中卻嘆建成太過柔弱,這種不痛不癢的話講給虎狼一般的突厥人聽,只會被他們瞧小了。
別過建成,李世民和劉文靜領隊北行,走出四十里,道路左面有個小山包,密密地長著樹木,劉文靜勒住馬,問李世民道:“突厥的騎隊就在前面不遠,我們要不要在這里分一下隊?”所謂分隊就是在山包后留下一隊騎兵,有變故好打個接應。李世民向遠處瞭望,并沒看到突厥騎兵的影子,也沒聽到人馬喊叫的聲音,但劉文靜經驗老到,他說突厥人在前面,那就肯定在前面。李世民笑道:“不必了,咄畢今天不會動我。”說完打馬就走。
自兩年前相識,劉文靜就對李世民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個青年不僅豁達靈鑒,而且機智果斷膽勇過人,實是不世出的人才,但他鋒芒畢露,擔當過煩,太引人注目,只怕天忌人妒,前途多生波折。律特勤昨夜點他為人質,可不是惺惺相惜,想與他縱馬馳騁草原,而是忌憚他的才智,想把他扣在突厥,剪去李淵的臂膀。昨夜他識破咄畢身份,冒險與咄畢結為兄弟,看似機巧成功,實則留下不測風險。咄畢貴為可敦之子,冒充侍衛潛入晉陽探聽虛實,光這份膽量就非同一般,英雄相惜,英雄也相妒,李世民這樣的英雄兄弟,任誰都想早早除去為妙。突厥人虎狼之性,為一塊馬肉,父子對砍兄弟相殘的事比比皆是,殺個把異姓兄弟根本不在話下。劉文靜想提醒李世民一聲,但見他信心滿滿泰然自若,又把話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