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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急忙出門，見村民們紛紛朝東邊跑去，沒多久，有人跑來告訴顧青，昨夜報喪過后，一名婦人懸梁了，清早才被發(fā)現(xiàn)，留下了一個五歲大的孩子。

也許是夫妻情深，受不了失去丈夫的痛苦，也許是沒有繼續(xù)活下去的勇氣。人，終歸是死了。

顧青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幾點(diǎn)雨滴落在臉上，冰涼刺骨。

第八十七章臨行贈言

人生苦難何其多，有人選擇咬牙活下去，有人選擇盡快結(jié)束它。

顧青無法評價別人的選擇是對是錯，每個人做出的選擇都有自己的原因，不了解別人的痛苦反而使勁灌雞湯勸人活下去，這也是一種道德綁架。

五歲的孩童看著臉上蒙了白布的娘親咧嘴大哭，一名寡婦緊緊地?fù)е麥I如雨下，孩童的眼睛依然清澈無辜，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一無所有。

馮阿翁嘆著氣，指揮村民操辦婦人的喪事，顧青走到孩童面前，撫摸他的頭頂。

前世的陰霾像烏云般忽然籠罩在他心頭。

孩童懵懂無知，但顧青卻很清楚，一無所有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究竟多么艱難。

面對這個孤兒，顧青不知道能為他做點(diǎn)什么，唯一能做的便是將摟著他的那位寡婦叫到一邊，從懷里掏出一把銅錢給她，讓孩童以后住在她家，把他當(dāng)成親生的孩子對待，至于花費(fèi)的錢糧顧青管了。

寡婦千恩萬謝接過錢，抹著眼淚轉(zhuǎn)身抱著孩童，給他穿上孝服。

顧青扭頭離開，他不喜歡這樣的場面，心里快痊愈的傷疤總會被強(qiáng)行撕開，血淋淋的疼。

大唐仍舊繁華，可戰(zhàn)爭每年都在發(fā)生著，盛世的余韻漸漸舍棄了普通的民眾，它只存在于權(quán)貴們的歌舞酒宴中。

鮮于仲通要走了，顧青將他和隨從們送到村口。

昨夜村子里發(fā)生的事，鮮于仲通不可能不知道，可顧青送他時，他的表情依然平靜無波，好像他昨夜睡得太死，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好吧，就當(dāng)你不知道。

權(quán)貴官員永遠(yuǎn)清楚在什么樣的場合應(yīng)該露出什么樣的表情。

原本只打算與鮮于仲通在村口說幾句道別的客氣話，然后二人依依揮手，可顧青今日不知為何，忽然還想多說幾句。

“鮮于伯伯，關(guān)于南詔國主意欲謀反一事……”顧青遲疑著，說話的語速很慢，因?yàn)樗浀玫闹皇乔笆朗窌弦恍┝闼榈钠危丝趟麑︴r于仲通說的每一句話，或許都會改變歷史。

但愿少死一些人，便是功德無量了。

“南詔國主如何？”鮮于仲通看著他，顧青如今在他心里的地位不一般，他早已不再將他當(dāng)成懵懂無知的少年，而是可以平等交流的同齡人了。

“南詔國主究竟為何謀反，然后如果南詔國果真反了，鮮于伯伯該當(dāng)如何處置，還請您三思而行。”

“哦？賢侄話里有話，直言無妨，你說的話，老夫向來很看重的。”

顧青遲疑半晌，緩緩道：“南詔國主為何謀反，還請鮮于伯伯莫只聽信一面之辭，查清楚再作計較也不晚，一個小國的國主，若無彌天之大事，斷不會敢行此大逆之舉膽敢主動反我大唐。”

鮮于仲通點(diǎn)頭：“老成謀國之論，說得不差，老夫記住了。”

“其次就是，若南詔果真舉兵反了，天子必會令劍南道出兵，鮮于伯伯定是領(lǐng)兵平叛之帥，恕愚侄冒犯，鮮于伯伯是文人，提筆作文章寫奏疏不在話下，但領(lǐng)兵征伐叛亂，恐有難為，愚侄的建議是……請鮮于伯伯推辭圣旨，奏請長安另選能征善戰(zhàn)之將為帥。”

鮮于仲通臉色有點(diǎn)難看，但還是道：“老夫記住了。”

顧青知道這番話令他心里不舒服了，可該說的還是要說。

“第三，若實(shí)在無法推辭長安之任命，鮮于伯伯切記不可對南詔趕盡殺絕，對方若有降意，當(dāng)順?biāo)浦凼芙担钭钪匾氖牵f不要讓南詔國主繞過大唐邊境，與吐蕃勾結(jié)聯(lián)盟，若兩國聯(lián)盟，我大唐將士危矣。”

鮮于仲通平靜地點(diǎn)頭，雖然顧青剛才的話令他有些不舒服，但仔細(xì)想來，顧青的每句話都說得在理，而鮮于仲通自問確實(shí)沒有能力領(lǐng)兵打仗，一個沒有任何戰(zhàn)陣經(jīng)驗(yàn)的書生去領(lǐng)兵平叛，其結(jié)果是不敢想象的。

顧青又道：“最后一事，沙盤之用，想必鮮于伯伯的幕賓已了解清楚了，到益州后您可速令將士堪輿大唐和南詔邊境地形地貌，做出沙盤，若戰(zhàn)事開啟，至少能多一分勝算。”

鮮于仲通表示都記下了，隨即道：“昨日勸賢侄為老夫分憂，賢侄左右推搪，為何今日突然又給老夫這些建議？”

顧青笑了笑：“就當(dāng)愚侄是心血來潮吧，祝鮮于伯伯旗開得勝，凱旋還朝。”

……

鮮于仲通走了，石橋村再次恢復(fù)了以往的平靜。

天氣漸涼，已是初冬季節(jié)，郁郁蔥蔥的天地變得滿目蕭瑟，枯黃的樹葉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迎風(fēng)飄舞，遼闊的天地間充滿了孤寂。

換季的日子里，顧青卻病了。

突如其來的發(fā)燒讓顧青頗覺意外，前世自己的身體向來很好，幾年難得感冒一次，沒想到來這個世界才半年便生病，前身這具身體的鍋。

昏昏沉沉躺在床上，額頭很燙，但意識仍存，顧青知道要多喝熱水，知道要多睡覺，可村民們偏不讓他消停。

顧青生病的消息傳出去，石橋村炸了鍋，村民們紛紛拎著各種東西上門，車輪戰(zhàn)似的來到他床前探望，各種肉類魚類在床頭堆得老高，顧青感覺自己似乎發(fā)了一筆小小的橫財。

宋根生他爹宋根被村民們請來給顧青看病，三根手指搭在顧青的手腕上，一臉忐忑遲疑，顧青的眼皮直抽抽。

這表情太熟了，前世學(xué)校考試時遇到完全不懂的選擇題，顧青就是這樣的表情，接下來的流程便是靠運(yùn)氣瞎蒙了。

“賢侄這病，恐怕是內(nèi)火久抑，氣虛傷寒……吧？”宋根忐忑地道，不時還偷瞄一下顧青的表情，像在征求顧青的意見。

顧青虛弱地嘆氣：“宋叔，您剛才這句話末尾的那個‘吧’字，是何意思？”

宋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覺得應(yīng)該是沒錯的，咳……賢侄覺得呢？”

顧青忽然很想知道這些年石橋村村民非正常死亡的人數(shù)，有多少是被宋根搭過脈開過方子后死的。

“宋叔回家歇著吧，不用開方子了，我覺得我還能再搶救一下……”顧青掙扎著起身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