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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年事已高,該回宮歇息了。”顧青輕聲道。
李隆基冷笑道:“此時若不殺朕,待各地藩鎮勤王兵馬到來,你可莫后悔。”
顧青淡淡地道:“藩鎮兵馬不會來了。”
李隆基瞇起了眼:“朕知道你調撥了數萬兵馬出京迎敵,但是你太小看天下英雄了,安西軍并非天下無敵,忠于皇室的藩鎮兵馬沒你想象中那么容易對付,就算藩鎮兵馬全軍覆沒,還有天下士子和百姓的唾罵,顧青,千夫所指,無疾而終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顧青仍保持著臣子的禮儀,躬身道:“臣不想與太上皇陛下爭辯,靜待兩日,必有結果。”
見顧青像一團軟綿綿的棉花,李隆基的口舌之利卻處處落了空,重要的是,眼前的情勢,三萬朔方軍齊卸兵,整座長安城已完完全全掌握在顧青手里,皇室再無一兵一卒可用。
滿城皆臣服于奸佞,大唐皇室徹底落入顧青的掌控之中。
還爭辯什么呢?事實勝于雄辯,一切爭辯都顯得可笑。
李隆基仿佛蒼老了幾十歲,努力挺起的腰不知不覺佝僂下來,抬手指了指前方的承香殿,李隆基嘆道:“朕……想見見亨兒,顧郡王肯答應否?”
顧青側身一讓,溫和地道:“太上皇請。”
……
梁州城外。
馬璘和孫九石所部已與高仙芝的五萬蜀軍開戰。
戰事持續了一整天,如同顧青事先預料的那般,蜀軍雖在人數上占優,但相比安西軍無敵的戰力,蜀軍終究一敗涂地。
戰事剛開始,馬璘和孫九石便遵從顧青的部署,神射營五千將士正面推進,馬璘率兩萬騎兵壓住左右側翼,與神射營互為呼應,而剩下的一萬騎兵,則在交戰之前便悄悄調派出去,繞過梁州城外的平原山脈,一直繞到西面的蜀軍后隊。
戰事正鏖之時,一萬騎兵從蜀軍背后發起了突襲,再加上蜀軍正面不斷推進的神射營,和不時朝前陣中軍穿插的側翼騎兵,饒是歷經百戰的當世名將高仙芝也無力回天。
背后突襲蜀軍的一萬騎兵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腹背受敵之時,蜀軍終于徹底崩潰。
馬璘趁勢發起猛攻,亂軍中俘虜了高仙芝和封常清,斬殺敵軍無數。
此戰大捷。
將士們還在打掃戰場,清點俘虜時,報捷的快馬已向長安城飛馳而去。
第六百七十六章君臣攤牌
踏著落日的余暉,顧青一步一步登上承香殿。
他的身后是萬千安西軍將士,密密麻麻占領了宮闈各處,宮闈內的宦官宮女們早已逃竄無蹤,此刻的太極宮內觸目所及全是披甲執戟的將士。
顧青獨自走到承香殿前,哪怕此刻局勢已全在掌握,他的舉止仍一絲不茍,沒有任何僭越。
殿前廊下,顧青解劍除履,著足衣入殿。
走入殿內,顧青抬目凝視前方的李隆基和李亨父子,躬身長揖:“臣,拜見陛下,太上皇陛下。”
李亨披頭散發站在殿內,神情似懼似怒,聞言冷笑一聲:“你不必稱臣,可稱‘朕’,天下都是你的了,你何必惺惺作態。”
“臣永遠是臣,天子永遠是天子。”
李亨看了看李隆基,李隆基面沉如水,抿唇不發一言。
李亨冷冷道:“事已至此,顧青,你到底想如何?殺了我們父子自己稱帝,還是另立新君,你挾天子以令諸侯?”
顧青垂瞼道:“臣別無他意,只想為天下做點實事,誰攔我,誰就是我的敵人,包括天子。”
李亨身軀一顫,忍不住道:“你為天下做實事,為何率兵逼宮?朕何嘗攔過你做事?”
“欲靖天下,先肅宮闈。時至今日陛下何必自欺欺人,你我終歸必有一戰,我非圣賢,不可能束手任你屠戮,為了自救也好,為了改天換地也好,一戰定乾坤,滅掉了敵人才能放手做我想做的事。”
李亨怒道:“說得冠冕堂皇,你分明是謀逆逼宮,亂我江山!”
顧青嘴角露出嘲諷的笑意:“這座江山,還能亂成什么樣?陛下深居禁宮,為何不睜眼看看天下百姓過著怎樣的日子?”
事到如今,顧青也沒了顧忌,他漸漸直起身子,整個人鋒芒畢露,目光冰冷地注視著眼前這對尊貴的父子,毫不客氣地用手指著李隆基,道:“太上皇陛下在位四十余年,不可否認前二十年確有明君氣象,若太上皇一直能保持如此,臣何必行此大逆之事?安安分分在天子腳下做個小官,當個富家翁不輕松嗎?”
李隆基臉色頓時鐵青,鼻孔張大,使勁喘著粗氣,然而在顧青的鋒芒之下,這位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竟也不敢反駁斥責。
“開元盛世,千古以來從未有過的大好局面,上至三皇,下至千年以后,開元盛世是歷史上唯一的一抹亮色,太上皇陛下,大好盛世,為何一夜之間分崩離析?僅僅是因為安祿山造反么?”
“禍患其實早已埋下伏筆,因為你在位的后二十余年膨脹自滿了,不可一世了,創下了盛世便縱情享樂了,你疏遠了賢臣,親信小人,李林甫,楊國忠,這些禍國之人欺上瞞下,將你哄得心花怒放,卻對天下百姓盤剝凌虐,而你,沉浸于滿朝文武歌功頌德之中不可自拔……”
“不僅如此,你還自以為高明地算計人心,平衡朝局,今日打壓這個,明日拉攏那個,朝局確實是平衡了,可整個朝堂卻被你弄得烏煙瘴氣,朝臣人人自危,諂上邀媚謂為朝堂風氣,你卻洋洋自得,自以為創下了盛世又掌握了人心,十足的昏君。”
無視氣得快昏厥的李隆基,顧青的目光又望向李亨,冷笑道:“至于陛下你,更是連太上皇都不如,太上皇執政前期至少也算是一位勵精圖治的明君,而陛下你,即位之初便自私自利,為了讓自己順利登基,你派遣使臣來我大營,許下各種好處,以求我支持你登基稱帝。”
“當了天子后你便換了一副臉孔,各路王師還在為陛下平叛,你便算計著借刀殺人,潼關之戰你下令朔方軍臨陣逃脫,讓安西軍獨自面對叛軍。”
“回歸都城后,你絲毫不念安西軍為你平定叛亂,反而敵意甚深,為了削除安西軍,你不惜暗中許以掠城三日為酬,借異族回紇之兵引狼入室,為的僅僅是滅掉我,呵呵,當天子的視自己治下子民之性命為草芥,竟將其當成牛羊牲畜獻予異族番邦,鮮廉寡恥之嘴臉,怎配為天子?你連做人都不配。”
話說得非常難聽,李家父子聞言氣得渾身直顫,臉色更是時青時白,大殿內只聽到父子二人急促的喘息聲。
“顧青,爾……欺人太甚!朕縱敗了,也是當朝天子,士可殺不可辱,你怎可如此折辱朕?”李亨渾身哆嗦著道。
顧青冷笑道:“二位高高在上,怕是很多年沒聽過如此難聽的實話了吧?實話雖然難聽,但每個字都是真實的,我若哪句話說得不對,你們可以反駁。”
父子二人沒反駁,他們無話可反駁。顧青說的是實話,每個字都是實話,只是非常難聽,真實往往是殘酷且難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