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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余思雅不清楚撫恤金到底有多少,但想來幾百塊總是有的。這筆錢在現在這個月工資只有幾十塊的年代可是一筆不小的數字,在鄉下更是一筆巨款。
沈家兄弟倆連侄子用命換來的錢都要吞,可見心眼之黑,同樣作為軍人出身的周部長絕對容不下這種事。
他看著沈大江和沈老三:“你們倆還有什么要交代的?”
沈大江和沈老三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樣,焉噠噠的,抬頭看著周部長,實在想不明白,他們都認錯大出血了,周部長怎么還一副陰沉著臉,看不慣他們的樣子。
“周部長,我們在家事上處理不當,讓大家看笑話了,以后我們一定改,肯定會好好地照顧思雅侄媳婦和建東他們姐弟。”沈大江討巧地表態,一副知錯就改的模樣。
沈老三心里不服氣,但前面差點被抓去公社關禁閉的恐懼還在,不敢再頂撞周部長,跟著點了點頭。
可他們這副順從的模樣并不能讓周部長滿意。
這兄弟倆以為他好糊弄是吧?周部長看向進院子后就沒什么存在感,一直站在人群外沉默不語的沈科長道:“他們不說,沈科長你來說說。”
沈科長硬著頭皮站出來,怨恨地瞪了沈大江兄弟倆一眼,快速地說:“沈躍的撫恤金四天前他們過來找我領的,說是沈躍媽已經死了,家里沒大人,他們當叔伯的過來代領,還拿了隊里開的條子。”
說起這個事,沈科長就慪得要死。他也是清河村的,不過是三隊,距一隊不遠,大家都認識,沈家兄弟來領撫恤金,他也就沒有多為難,直接給他們了。這種代領的操作在鄉下很常見,誰知道在他這里出了岔子,沈大江兄弟倆真夠黑的,一塊錢都沒分給二房,全昧下來了,惹怒了周部長,他也跟著遭殃。
聽到沈科長二話不說就把自己供了出來,沈大江兩腿發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先前之所以一再退讓,愿意貼錢幫老三善后,還不是怕這個事給抖落出來,結果還是沒捂住。
鄉下人見識比較少,尤其是最近二十幾年國內還算太平,當兵的不多,犧牲的更少,所以很多人不知道撫恤金的事,像余思雅他們這樣的小輩就更不清楚了。
這才給了沈大江空子鉆,他本想著領了這筆錢藏起來,誰都不說,過幾年即便有人提起,事情也過去了,沒法再追究也就淡忘了。
誰知道原來周部長心里門清,慢慢跟他算這筆帳呢。
沈老三頭一次見到向來有成算,一張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大哥流露出這副沮喪認命的樣子,不知道是怕牽連到自己身上,還是落井下石,馬上扯著嗓子說:“那筆錢都在大哥那,我一分錢都沒拿!”
沈大江沒理會沈老三。他比沈老三頭腦清楚,知道這會兒沈老三說不說都沒差別,周部長是擺明了要將這個事管到底,既然捅出來了,那他再想模糊過去是不可能了。
就是可惜了這么一大筆錢。有這筆錢,他的大孫子學費,小兒子娶媳婦建房子的錢都有了,但這下全成了泡影。
沈大江不是沈老三,他聰明識時務,知道再像老三那樣抵死不認帳也除了丟人并不能改變結局,所以只短短兩分鐘他就做出了決定,肉痛地閉上眼睛說:“錢都在家里,我是想著思雅一個年輕小媳婦沒掌過家,紅英和建東又還小,所以就暫時幫他們拿著這筆錢,沒想到讓大家誤會了,我這就去把錢拿過來。”
沈建東聽他還在顛倒黑白,火氣上來,開口就嘲:“大伯你要真為咱們著想,那怎么沒告訴我們一聲?這可是我哥拿命換來的錢,要不是今天沈科長提起,我怕是一輩子都不知道。”
余思雅在一旁冷眼旁觀,一點都沒攔著沈建東的意思。沈大江這個老不羞,這時候了還不忘裝好人,為自己挽尊,太不要臉了,她一個侄媳婦不好懟,沈建東“童言無忌”正好出口惡氣。
沈大江被沈建東直白的話懟得抬不起頭來,他的這番說詞本來就站不住腳,事情到底怎么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每個人看他的表情都很微妙。
沈大江對上這些陌生的目光就跟被人剝光了外衣,光溜溜地丟到大街上一樣,格外難堪。他趕緊低垂著頭跑了回去,過了一會兒,邁著沉重的步子拿了一個褐黃色的塑料紙包裹的嚴嚴實實的東西過來,遞給了周部長:“都在這兒了,領回來我一分都沒動,周部長你看看。”
周部長轉手把錢交給了沈科長:“你發的,你看看對不對!”
同樣丟臉的沈科長硬著頭皮打開塑料紙拿出一疊整齊的大團結,一張一張地數。
村里人幾乎是頭一次看到這么多錢,一個個都直了眼。這沈大江可真夠貪的,拿了這么多錢還不聲不響的,家里也沒一點變化,可真沉得住氣。
沈科長數到五十停了下來:“沒錯,是上面撥下來的五百塊。”
周部長接過錢遞給余思雅:“好好保管,這可是沈躍拿命換來的。”
最后一句話他刻意加重了語氣,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別光羨慕嫉妒,這錢不是人家白來的,別滋生什么要不得的念頭。
余思雅接過這筆厚厚的錢,重重點頭,當即表態:“周部長,待會兒你們還要回公社吧,我跟你們一起,把錢存在郵局,不然這么多錢放家里萬一被老鼠咬壞就遭了。”
周部長抬頭贊許地看了余思雅一眼,這倒是個好辦法。財帛動人心,這么大一筆錢,他們家又只有她這個年輕姑娘和沈建東這個半大的孩子,難保不會有人滋生出壞心,把這么大筆錢留在家里可是個不小的隱患。
“要回的。”答復了余思雅后,周部長抬起頭,看著眾人,語氣嚴肅地說,“軍人在外保家衛國,咱們不能寒了他們的心,以后這種欺負烈屬,侵吞烈屬財物的事絕不允許發生。凡是有這種事發生的,大家盡管來找武裝部,當初是我把你們的兒子、男人送上的戰場,以后我就是你們的兒子、兄弟,娘家人!”
這話說得太霸氣了,再說還有沈家兄弟的下場在這里,沒人敢吭聲。
周部長陰鷙的眉眼瞥了沈家兄弟一記:“沈大江、沈寶安的事,念在初犯,就由你們隊里處置,再有下次,直接給我關公社,天王老子來求情都沒用!”
所有人都避開了他的視線,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周部長沒再理會他們,轉而看向魏主任道:“魏主任,你有什么要說的嗎?”
魏主任苦笑了一下,提高音量說:“這次的事咱們婦聯也有很多失職的地方。大家聽清楚了,咱們婦聯是保護婦女兒童權益的地方,大家以后受了委屈,到公社來找我!”
這個事到底跟魏主任關系不大,周部長點點頭,大手一揮:“散了,我們也回去了。”
人群三三兩兩地散去。
余思雅是個行動派,跟沈建東交代了兩句就趕緊跟著周部長他們一起去公社存錢。
第9章
公社的郵局很小,就一間屋,大概二十來平米,里面有兩個職工在忙碌,最主要的業務是負責整個公社的信件、包裹和電報業務,儲蓄借貸只占極少部分。
1975年的一年期存款利息為3.24%,余思雅琢磨了一下,存了100的兩年定期作為不時之需,又存了350的活期,打算以后利用這筆錢做點什么。還有50塊就沒存,留作家用。
這個時候還沒有銀行卡和存折,用的是存款單,統一印刷的,就一張紙,像后世的收據那么大,上面的存款日期、時間、金額和存款人都需要手寫。
填好資料后,郵局工作人員蓋上了銀行的印章,將存款單給了余思雅。以后就憑這個和她的私人印章來取錢,要是這東西丟了非常麻煩,所以得好好保管。
存好錢出了郵局,余思雅就看到了斜對面的肉聯廠,頓時有點走不動路。不知道是不是這具身體太缺少油水的緣故,看到肉,嘴巴里就自動分泌唾液。
想當年她可是連肥肉都不吃的主,如今竟會對著個肉攤子流口水,想想就心酸。
兜里有錢了,余思雅不打算委屈自己,她大步穿過馬路,到了肉聯廠前的肉攤子面前,笑瞇瞇地說:“叔,給我來兩斤肉!”
賣肉的大叔瞅了她一眼:“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