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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又咸又苦我們也是知道的,那去掉苦味的物質,只留下咸味的物質,味道必定就能更好是不是?這些其實都是當然之理。”
八娘輕輕地搖頭道:“話雖是如此,可又有多少人會想這個問題呢?這就是格物的天賦了,小幺叔靈性奇佳,等到開蒙讀起詩書來,那一定事半功倍。”
說完仿佛想起什么來,笑道:“這一點,倒是與我弟弟子瞻相似。”
蘇油擺著手中雞腿,謙虛道:“怎么可能,那可不敢比。子瞻幼年從劉微之在壽昌院啟蒙,微之老師作《鷺鷥詩》,其中一句‘漁人忽驚起,雪片逐風斜。’子瞻認為上下句之間失關聯,不如改為‘片雪落蒹葭。’為上。老師大贊奇才,說‘吾非若師也。’這才是靈性。”
八娘抿嘴笑道:“子瞻在文學上的悟性倒是的確不差,他小時候寫的《卻鼠刀銘》,還有子由的《缸硯賦》,仲先公都裝裱起來,現在還收在家里呢。”
聽八娘提到子瞻,蘇油頓覺興趣盎然,笑道:“改天去棲云寺玩玩,聽說他在那里墻壁上還有一篇《病狗賦》,可得好好看看。”
八娘打趣道:“喲,你挺關心他啊,眉山人多數知道他‘連鰲山’大字,知道山上棲云寺墻上有篇《病狗賦》的可不多。”
說完接著又道:“不過小幺叔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林下風來山起浪,天中云過月行船。’下句氣象明顯比上句開闊許多,除了我蘇家子弟,我還真不信哪家五歲孩童做得出來。”
這話八娘說得理所當然的自信,說完又指了指桌上:“還有這兩道菜,雖然是庖廚小道,但也能見識小幺叔格物的悟性,說是神童,當不為過。”
蘇油小臉紅撲撲的,謙遜道:“擔不得這個名頭,如司馬君實,二程兄弟,那都是家學淵源,明穎聰慧之輩,關鍵還從小就知道縱力精進心無旁騖,五歲貫《論語》,七歲貫《春秋》,那才是神童。”
八娘抿嘴笑道:“鳳凰不與凡雞共食,但看小幺叔所舉之人,便知志向非小。”
蘇油赧然道:“八娘你又笑話我。”
君子食不言寢不語,不過這里兩個女人加一個小孩,沒那么些顧忌,一頓飯倒是吃得其樂融融。
吃過飯,蘇油便和八娘在院子里轉轉散食。
從八娘的談吐,可知她也是聰慧之人,蘇洵曾在文章中寫到“女幼而好學,慷慨有過人之節,為文亦往往有可喜。”可見一斑。
不過才女是否一定就能討婆婆喜歡,這也難說得很。
蘇油便在一旁開解:“八娘,聽聞你在家里也是讀書好學,現在成了程家新婦,丈夫在外面的事情,便不要管他,伺候好翁婆才是正理。我覺得你可以從做菜入手,定能討得他們的歡心,有了他們的支持,你在程家的日子便好過了。”
八娘微微蹙了下眉。
蘇油繼續說道:“當然這是一方面,另外就是立業。丈夫交游進學,為人妻者,在家務就要支撐起來,給丈夫最大的支持。我七嫂你母親,就是最好的例子,明允堂哥可是二十七歲才發奮讀書,之前之后,一直都是七嫂在料理那個家。”
八娘停下腳步愣了一下,便轉身看著蘇油,認真道:“說到這個,小幺叔你是格物天才,八娘倒真想和你商量個事情。”
蘇油說道:“哦?真有事情?”
八娘猶豫了半晌,終于還是開口:“據八娘打聽,十年之前,有位叫畢昇的人發明了活字印刷術。其法是先將每字做成一印,然后設一鐵版,其上冒之以松脂臘和紙灰之類。”
“等到需要印刷的時候,就以一鐵范安置到鐵板上,將字印排布成版,然后火烤藥镕,又以一平板按其面,則字平如砥。”
蘇油心中明白,這就是四大發明之一,活字印刷術了,說道:“這很簡單吧?主要是想法高明,技術上不難解決。”
八娘眼睛里又開始含淚:“一開始八娘也是這樣想的,不過一上手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實驗過多次了,都不成功。”
蘇油:“啊?”
八娘收拾了一下心情,說道:“首先是字印的問題,和木雕整版相比,字印容易變形,墨印后吸水膨脹,即不堪用。”
“再有就是字不就范,大小有差,排出來七歪八扭。”
“第三就是字碼太多,如何快速查找和收納也是問題。”
蘇油想了想,小心問道:“這事情,八娘你怕是沒有得到程家的支持吧?”
八娘嗯了一聲,輕聲說道:“我沒敢和阿翁及郎君提及。”
蘇油低聲問道:“那你是用的陪嫁?”
古代女子的陪嫁,多由女子自主支配,這是妻子財政權的一部分,即使離婚,這部分財產也要帶走,算是古代女子婚姻的一個保證。
相應的,陪嫁,也能從側面幫助妻子鞏固家庭地位。
所以,八娘用自己本來就不可能豐裕的陪嫁搞技術改革,遭遇失敗,尤其還是背著程家人搞的,那就變得悲催了。
八娘的病,多半與風寒無關,泰半是因此而來,而八娘死后的那些后續,估計也與此有不小的聯系。
這事情難與娘家言道,蘇洵肯定不清楚,因此覺得程家虐待了自家閨女,侵吞她的嫁妝,也在情理之中。
果然,蘇油就見八娘艱難地點了點頭。
第八章肚里有料
不是走投無路,加上蘇油展現了一把格物的天賦,所作所為讓八娘覺得可親可靠,現在又一語點破她的窘境,估計八娘也不會對蘇油點這個頭。
畢竟再聰明,蘇油在八娘眼中,也是一個僅僅快六歲的孩童。
蘇油搖著小腦袋想了想,一本正經的道:“得看過才好說。那八娘帶我去工坊看看可好?”
八娘點頭道:“行,我也很久沒有出門了。”
去和程文應打了個招呼,兩人便出了印坊。
現在的女人也不如南宋,講究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鎖在深閨,女性的自主性還是比較高的。
伺月叫來一頂小轎,八娘入轎,說了聲“南門水井巷”,轎夫應聲邁步。
一路來到一處小房,打開門,便見到各式各樣的木工工具,還有滿桌的雕版,活字。
八娘神色暗淡,環顧四周一圈后說道:“我生病之后,便把工人都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