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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州又皺眉了:“朝廷對蠻夷,都是推恩,給價偏高,這對我眉州,反而不利啊……”
史洞修說道:“太守,且聽明潤有何說法。”
蘇油說道:“蘇油在城外七日,已經了解了二林部的意思,此次雅州榷場不知為何改變了以物易物的方式,效法西軍故事,引進鈔引制度。”
“如此江卿四家便可接手這部分鹽鈔,自去富順監糶鹽,先用自家貨物將之打發走。此為一便。”
“官府不用出面效仿商賈親自轉手貨物,只需要按貨值收足坐行兩稅,既方便了行事,又減少了胥吏均輸勞頓,還不失體面。此為兩便。”
“事由江卿出面,就算有了差池,雙方也可以申告官府,由太守長史斷決。大人既摘清了關系,還維護了權威。此為三便。”
“此事在內地諸州,稅卡繁多,斷然難行。但是眉山往南,過了雅州便是境外,蠻人定然樂從,這便是眉州獨有的地利。”
“雅州那邊既然發放了鈔引,我們何妨順水推舟?招納商賈,坐地經營,幾次下來,太守治眉,不費周章而政績斐然。此為四便。”
“范文正公當年守陜西,以軍費開榷場,年入四十萬貫之多,無需擾費朝廷,而軍食便足。”
“如今太守行此舉,乃有故事可依。且有謗則雅州受之,有利而眉州獨占,何樂而不為?似此當為五便。”
知州的眉毛跳了兩下,似乎有些意動,加上倉場碼頭,這里邊可操作的東西太多了。
蘇油說道:“太守無需多做什么,只需宣慰一番,示二林部以恩即可。其余事務,有我們江卿世家代勞,以良品誘之。遠人悅服,而盛治可期,太守聲名,必將流播西南而存百世。”
知州點頭,又看了看程文應和史洞修:“二老以為如何?”
程文應笑道:“不管是不是如小油說得這般天花亂墜,這總是一個機會。”
“后邊的不敢多說,只這眼前一樁:各地謠言紛起之時,獨賢太守開門而迎納之,好言相勸,令夷人知恩而返,便已經可以算是一等功勞了。”
知州終于笑了,什么叫壞事兒變好事兒?全憑一張嘴。寺丞公當真不愧是開書坊的!于是拱手道:“既如此,本官也不好辜負父老拳拳之意,便去土地廟見見那位在藜將軍。”
送走了知州和被晾在一邊好久的可憐知縣,便見兩老一中一小四只狐貍心照不宣地嘿嘿直笑。
程夫人不由得沒好氣地一一點名:“父親,史老,小石,小油,有點士紳氣質好不好?”
蘇油笑道:“這次利潤不豐厚,二林部帶來的鹽鈔不多,也就兩千多貫,一半鹽茶,好處歸官府,所剩只有千貫左右。”
“不過這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這商道算是通到眉州來了,剛剛姻伯和世伯如此配合,應當也是想到了這點。”
程文應笑道:“老史,趕緊修書雅州,問問那邊怎么回事兒,我這便寫信去嘉州,還要跟成都府和轉運司打聽一番,看看這股風是怎么吹來的。”
史洞修說道:“小石也通過你石家的關系問問,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第八十四章能人
商人消息極快,三日后,程文應看著幾方來信,呵呵笑道:“無怪如此,益州府來了能人啊。”
八娘很好奇:“誰呀?”
程文應拂須笑道:“張安道,張方平。”
蘇油就很開心,被蘇軾吊打了這么久,現在能壓過他的人總算來了,不由得笑道:“聽說他是神童。”
史洞修笑道:“神童而已,我眉山還少了嗎?”
程文應擺手說道:“不要這樣說,此公真不一般,少年聰敏絕頂,家境貧寒書都買不起,便從別人那里借讀。三史啊,只用了十來天就歸還了,主家問他為何,他說他已經全部讀完。”
蘇軾在旁邊寫字,便不由得嘟囔:“怎么可能,又是附會……”
程文應笑道:“子瞻你不要不服,張公使契丹回來,任知制誥,代知開封府。府中瑣事繁雜,前任一律用書板記錄,他卻只需要靠默記,而且從沒有出過一點差錯。他的記憶力,真不是附會傳說。”
說完又嘆息一聲:“此公求尚實務,料事極明,小油,他要是見到你,定然會非常開心的,你們一老一小,氣質還真有些相近。”
八娘說到:“阿爺,給我們講講吧。”
這也是江卿世家的傳統項目,對朝中時政眾人進行品評。
大蘇小蘇在年幼時,蘇洵便與他們講解朝中局面,人物性格。蘇東坡還寫了一篇贊頌范仲淹的文章,蘇洵對其中兩句非常喜歡,指出來說道:“這兩句先留著,不給老范,以后我們自己用。”
世家子弟出仕,比寒門弟子有優勢,這也是原因之一。
程文應說到:“當年元昊準備叛亂之前,寫來了一封書信,言辭傲慢,想逼使大宋與他絕交,以便趁機激怒黨項人擁戴他。”
“張公的建議是暫時忍讓,使元昊沒有理由公開叛亂,然后抓緊一年時間精選將士,秣馬厲兵,修筑城池,先形成不可戰勝之勢。”
“他的理由是,小國用兵,只要三年分不出勝負,國內就會不攻自破。屆時大宋再乘機攻擊,是必勝之道。”
“只可惜啊,當時朝廷處于全盛,連老夫都認為張公的建議優柔軟弱,姑息養奸。人人心里想的都是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卻忘了恃己之不可勝,而待敵之可勝這條基本道理,輕敵了……”
“之后政府征調各地的弓箭手,選其健勇者組成宣毅、保捷兩軍。張公也屢次上書反對,還是沒被采納。”
“結果兩軍驕恣不堪,二十多萬人的部隊,如同百姓一樣,根本不能打仗。”
“其后發生的事情,樁樁件件,悉如張公所料。”
眾人想起西夏立國之初宋夏之間幾次大戰,都不由得默然無語。
程文應收拾起心情:“扯遠了,此公之后改任三司使。王拱辰王丞相提議河北鹽政改由官府專營,統一管理,實則是改行傕糶事。張公質問官家所依何據,官家說是新立稅法決定的。”
“張公據理力爭,翻出過去的律令,指出北周世宗時期,河北便已經將鹽稅均入其他稅收之中,即現在的兩稅法中鹽錢項。如再施新法,就是重復征稅。”
“官家方才醒悟過來,張公于是又請官家親行旨文,停收此稅。河朔父老鄉親,在澶州郊外拜迎,并舉行了七天佛老會,以報謝皇恩。”
說完笑道:“如今此公來了益州,二林部雅州鹽鈔一事,大家便知道因何而起了吧?呵呵呵,我川峽四路不榷的舊制,看來轉眼便要恢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