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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探查公使庫各處產業,尤其茶、酒鋪子,大半年下來,給人管得一塌糊涂。
因衙門人丁極少,官吏衙役們各自都有差事,那謝圖就另外聘了不少短時雇工去打理鋪子,賣茶造酒,燒菜送飯,只眾人都懂得這是官家買賣,無論是賠是賺,一樣照領工錢,是以做事不過敷衍而已,茶淡酒劣的,待客也不怎的殷勤,生意做得極差。
裴繼安不好去查他為何一邊虧,一邊還要多開新鋪子,更不好去管他究竟從中撈了多少好處,只想著如何將這些鋪子盤活。
只那爛茶爛酒的名頭已經打得出去,想要重整旗鼓,談何容易,是以正在絞盡腦汁。
他說完之后,復又道:“只是要快些回本罷了——十幾間鋪子,一年虧了數百貫錢,并不是個小數目,至于那三個月五千貫,我已是同彭知縣說得明白,實在沒有什么可能。”
沈念禾心中盤來算去,問道:“那現在三哥接管了公使庫,如果按部就班,到開春時能回本么?”
裴繼安想了想,道:“有個六七分把握吧。”
沈念禾同他相處了多日,已經曉得這一位說的話得要學會自己私下再做換算,他說一句“六七分”,換算過來便是有十足把握的意思了。
她再問道:“那旁邊清池、蘆城幾縣,能按照郭監司的要求湊夠兩萬貫嗎?”
裴繼安道:“不好說,不少地方已經開始下令加稅,另有溪口縣,那一處是通衢要道,富商很多,聽聞知縣‘召集’了轄下商戶,眾人踴躍出力,短短十日功夫,已是捐出了數千貫,再召集幾次,恐怕就差不多了。”
沈念禾略有些發愁起來。
這一位裴三哥不是個會自吹自擂的,若是其余縣鄉都做不到,只有宣縣湊夠了兩萬貫,屆時只要稍稍運作一番,自然就能顯出他來。
可若是旁的縣鄉都能做到,就沒有那般簡單了。
她思來想去,旁的法子都不能用,僅剩給自己留的退路合適,便不再猶豫,抬頭道:“三哥,我這一處有個法子,如果做得好了,或許可以湊出萬來貫錢,只是時間有些趕——敢問衙門的公使庫里頭,還有沒有余錢在?”
裴繼安目光微暗,看了她一眼,過了許久,方才道:“果真?卻不知道是個什么法子?”
又問道:“需要多少錢?”
沈念禾一心都在事情上,并未察覺出不對,聽得他問,便回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算出來得要白紙兩萬刀,熟手雕版匠人數名,印刷小工若干,另要好墨、書盒、麻繩、裁刀……”
其實她懷里本來有一張紙,上頭已經把各色材料的分量都寫得十分清楚,只是怕被懷疑,不敢拿得出來。
她報完那許多東西,復又道:“再要請一位工書法,又廣為人知的,來做謄抄。”
口中說著,沈念禾已經將手中一疊寫滿字的紙頁放在了裴繼安面前。
“我和嬸嬸去逛書鋪回來,才知道原來這書在士林間備受推崇,所以又請三哥借回來許多版本,這一段時間仔細對比,果然發覺各個版本校勘不同,又多有重復、缺漏之處。”
“我家中有一本祖上手抄,其中內容比起市面上流傳的更全更精,如果能用它做酬勞,并不愁沒有大儒來幫忙做序做引,說不定還能請動他們代為宣揚,屆時由公使庫印得出來五千冊……”
“京城戴記書鋪一部共計六冊書,要賣二十貫,我們一部十冊書,只作價五貫,印本更精,更有而今早已失傳的三十一首詩、五篇文章在內,想來不會愁賣。”
“屆時去掉本錢,便是一時之間不能售賣一空,出個三四千冊應當不成問題,怎么也能得個萬來貫罷?”
第25章善心
裴繼安并不說話,只接過沈念禾遞過來的紙頁翻看。
他原是要草草過一遍,然而才看到第一張紙,翻頁的手勢便停了下來。
那紙上當頭先寫了《杜工部集補遺》六字,里邊果真就是一卷詩文合集。
作者本名杜子陵,因他曾任檢校工部員外郎,又被稱作杜工部。此人系出名門,祖父名曰杜審言曾是修文館直學士,為前朝文章四友。
他青出于藍,文風高古厚重,是個千年難出的奇才,在世時已是“新詩海內流傳遍”,過得兩朝之后,更被推為詩中師祖,無數文人學詩先讀杜,一讀讀一生。
只是到底過了數百年,其人不少詩篇、文章早已失傳,坊市間雖然流傳版本不一,俱是或缺或漏,各有錯訛,士林苦之久矣,卻也沒有辦法。
裴繼安自己也是世家出身,自小學杜詩,當日給沈念禾帶回來的那許多版本,他版版都能熟背,此時見了面前這很厚的一疊,很快就辨認出其中新添增的內容并非胡亂攀名湊數,而是當真飽有“杜氣”。
他只看了幾頁就停了下來,輕聲問道:“如此珍貴之物,你當真要給到公使庫里刊印?”
沈念禾點了點頭,卻是不忘澄清道:“不是給公使庫刊印,是給三哥去刊印。”
裴繼安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道:“你年紀小,也不常在外行走,怕是有所不知,拿這樣一部書出去發賣,不知會有多少人來搶——哪怕只是走多兩步,給到葵街那隨便一間書坊、書鋪,都能為其開出幾百上千貫的銀錢,若是去得京城,必有人舍得付數千貫來買。”
沈念禾應道:“我日前打聽過,是知道的。”
裴繼安見她這般回話,十分無奈,忍不住道:“那你何苦還來舍貴逐賤?公使庫買你這書,能付多少錢?一二百貫已是頂天了!”
又道:“我知道你心善,看到三哥這一處有了難事,就忍不住想要來幫忙,只是忙卻不能這樣幫,今次不過遇得些許小事,你便把家藏的珍寶拿了出來,將來如果遇得大事,你家底掏空了,又待要如何?”
再道:“足有三個多月,我手里拿著公使庫,莫說只賺個千百貫,便是再多也不難,你莫要擔心,實在不是什么麻煩事。”
他句句話都說得誠心誠意,又勸又夸的,那語氣溫柔極了。
可他越是溫柔,沈念禾就越是不肯相信。
這語氣,就如同哄小孩一般。
果真不為難,怎么會日日都忙得早晚不見的?又怎么會日日肅著臉,連鄭氏都不敢多去吵他?
要知道,裴繼安是有過“劣跡”的。
當日得知了邸報中翔慶府噩耗之后,他裝作什么都沒有發生,特地跑來與自己問話,也不管她這個孤女不名一文,也不顧她相貌平平,一心就想要促成兩家結親。
這一位委屈自己委屈成了習慣,聽他說話,有時候要正著聽,多給他添油加醋,有時候要反著聽,多為他思量幾分。
沈念禾只覺得自己實在有些難,想了想,道:“我也不是白給,除卻尋常酬勞,我還要三哥在書中說得明白,這一版刻本乃是馮家所藏,我是沈家后人,承外公馮蕉夙愿,按母親馮蕓遺命,為了文人福祉,今次特地拿出來刊付天下。”
裴繼安聽得這話,沉默了幾息,復又鄭重問道:“這是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