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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都是雨,又舉著燈籠,哪怕身上披了披風(fēng),裴繼安還是被淋得濕透,便也不進門,應(yīng)道:“想著明日還要去衙門當(dāng)差,便不耽擱這一晚上,先回來了。”
他一面說,一面往里望了一眼,見到沈念禾坐在桌邊,心中一下子就松了口氣。
果然屋中人聽得聲音,搭著鄭氏的胳膊,探出那一個瘦瘦小小的頭出來看他,又關(guān)切地搭話問道:“三哥急著趕路,吃了飯不曾?”
另還道:“外頭有湯,還有冷飯,我去生火給你熱了來吃?”
便是平日里也斷沒有要這一位做飯的,況且裴繼安正心中有鬼,此時哪里敢應(yīng),連忙搖頭道:“我已是生了火在燜飯,一會換了衣服就去吃。”
口中說著,趁房中兩人都在,便自懷里掏出那一個油紙包,打得開來,遞給鄭氏道:“路上避雨,見得有胭脂鋪子,順手便買了,正好給嬸娘同沈妹妹平日里用著玩。”
他話一出口,便覺得屋中的氣氛有些古怪。
鄭氏抬眼笑著看了他一下,復(fù)才把那油紙包接過,往后讓得一步,轉(zhuǎn)而給了沈念禾,又問道:“今日是吹的什么風(fēng)?怎的一個兩個都買胭脂?”
裴繼安一愣,往前轉(zhuǎn)頭看去,果然見那沈念禾面前的桌案上擺著一排五六只開了蓋的盒子,當(dāng)中小瓷瓶裝的或白或紅,正是水粉胭脂。
縱然隔了好幾步遠,依舊能看出那胭脂顏色豐濃,水粉質(zhì)地柔白細(xì)膩。
更要命的是,那一排瓶身上或繪美人撲蝶,或畫仕女臥石,離得最近的那一個圖案竟也是仕女持扇戲貓,那貓一樣的皮毛黃白相間,嘴邊也是胡須翹啊翹的,翹得那般眼熟——不正同自己才買的那份一模一樣?!
“這是哪里來的?”他驚問道。
鄭氏回得很快,道:“處耘給你沈妹妹買的,怕是曉得從前說了錯話,特拿來賠禮。”
聽得這話,裴繼安的臉都有些黑了。
他想起早間謝處耘若無其事地問自己討要銀錢,說去買點東西——卻原來是花他的錢,倒挖他的墻角來了?!
第37章喜好
沈念禾倒是半點沒有作為墻角的自覺。
她心里掛著事情一天,構(gòu)思了滿肚子的說服之辭,本以為這一位裴三哥今日回不來,此時見得人,登時喜出望外,哪里有心思去管什么胭脂水粉——左右這東西她也不大會用。
鄭氏就在一邊催促侄兒道:“快去把衣服換了,小心傷風(fēng)。”
語畢,她也不管裴繼安的臉色,把他推回里邊那一間房舍,自己又打前去廚房幫忙看火。
沈念禾在后頭積極應(yīng)和道:“我來給嬸娘添柴!”
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
鄭氏原要勸她早睡,忽然想起白日里馮家人來問門的事情,只覺應(yīng)當(dāng)叫正主自己同侄兒說一聲,便沒有攔著,只道:“不要你搭手,你這新手燒火熏得人眼疼,待我攏一盆火星出來,去堂中幫你三哥起個炭盆吧。”
她也沒養(yǎng)過女兒,沈念禾又個頭小小的,還兼身世可憐,鄭氏待其便同哄小孩一般,喊去起炭盆,那口氣便似叫頑童拿了糖去門檻上坐著別擋道一般。
沈念禾也知道自己礙手礙腳,乖乖跟了出去。
因她手生,炭盆才起到一半,那裴繼安已是換好了衣衫,從里頭出得來。
鄭氏尚在廚房,此間一時便剩得二人獨處。
沈念禾特地拖張椅子過來放在一旁,問道:“三哥冷不冷?來此處坐著烤一烤手。”
她有心要舊事重提,然則早間才被對面人拿“尋不到彭知縣”的理由敷衍了,自然知道對方十分不愿意。
雖不好逼得太緊,可眼見京城已經(jīng)來了人,她也不能再聽之任之,琢磨了一下,小聲道:“三哥,印書的事情……若是衙門那一處出面不妥當(dāng),不如我自己另外去找個書坊來接罷?”
裴繼安才坐得下來,還在猶豫如何好措辭說話,猛然聞得此言,心下一跳,連忙抬起頭。
沈念禾卻是低頭道:“本是印來為我爹娘、外祖家中積攢福報,分潤什么的卻在其次,早些發(fā)賣出去才是要緊——衙門里頭想要做事,怕是繁瑣得很,三哥不好叫我為難,才沒有直說……”
她不僅不好將自己對馮、沈兩家怕是還留有大筆資財留給“沈念禾”的推測說得出來,還要小心瞞住。
畢竟事情不定,未必真有那許多銀錢,便是有,也要財不露白。
裴繼安此時是個君子,可誰又曉得潑天財富擺在面前的時候,他能否把持得住?
何必要去考驗一個好人?
況且他不過是個飄萍小吏,隨時會被人搓圓搓扁的,便是說得出來,又能如何?
倒還不如自家想了法子靠譜!
沈念禾先使一招以退為進,果然見得對面裴繼安面露猶豫之色。
她心知有門,正要趁熱打鐵,備了一晚上的腹稿眼見就要滔滔而出,叫對方老實接受自己的“好意”,誰知話還未來得及出口,便聽得那人歉聲道:“并無什么不妥當(dāng)……”
裴繼安目光微閃,道:“正要同你說——公使庫中并無什么不方便的,我明日就去召集工匠、學(xué)徒,等尋得人謄抄完畢,便可付梓,多則三十余天,少則大半個月,趁著此處印制裝幀的時候,我一邊帶幾份成書去國子監(jiān)報備,批文一下,便可發(fā)賣……”
這一下大調(diào)頭,轉(zhuǎn)得沈念禾半點反應(yīng)不過來,腦袋都有點發(fā)暈。
她忍不住問道:“早間三哥還萬分不肯……這是怎的了?”
裴繼安為了不去宣州做官,特拿沈家的事情來擋了尖槍頭,這種隱秘,自然不能當(dāng)著事主的面說得出來,只好道:“今日去得宣州城,郭監(jiān)司特地說了籌銀之事,我推脫不過,只好應(yīng)下,本不想叫衙門占你這一處便宜,眼下卻是無法了……”
這話雖然說得過去,卻也有些牽強。
不過沈念禾的本意就是印書,無論是出于什么原因,只要裴繼安肯答應(yīng),便算是達成所圖。
她知道這裴三哥嘴巴緊得很,不愿說的話,是怎么也撬不開的,也就不浪費功夫去刨根究底,只道:“我家那抄本極盡精善,乃是仿著燕刻本,等我書作一回,屆時拿給三哥驗看,若是得宜,不妨叫衙門照著樣式來印。”
裴繼安正心虛得很,自然無有不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