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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早過了下衙時辰,裴繼安也不去理會那知縣彭莽,只先把書冊帶回家中。
沈念禾把那書拿到手上,先看封面,再看底頁,又去摸紙質,最后才拿刀裁了看內頁,果然字跡美而刻版精細,樣樣都是照著自己要求來做的,等到翻開頭一頁,內封下邊最為顯眼之處,正正印著此書面世,全靠翔慶沈氏女所獻,又書馮、沈兩家淵源,另有馮蕉、馮蕓、沈輕云之事。
這一處引言乃是沈念禾自己撰寫,全篇俱用稚女口吻,其言也切切,其辭也懇懇,其中并無多少精妙辭句,然則書悲事用平實質樸,尤能打動人心,她此時再讀一回,自己都要把自己給感動哭了。
此時已近黃昏,又是冬日,自然天黑得早。
裴繼安在一旁看著她手中捧卷,只低著頭,也不說話,不由得心中暗嘆一聲。
他撿了一旁的燈盞過來點燃,放在桌案上好給沈念禾方便看書,一時抬頭,卻見燈火燃起,對方半張臉都被遮在陰影中,面容沉靜,眼中隱隱有淚。
裴繼安心中難受,惻隱之外,忍不住生出憐惜之意,也不忍打擾,只站在原地默默看她。
他心中甚亂,因知沈輕云那一處難有轉機,也不愿沈念禾耽于哀思,一時卻也不知道如何勸解才好,絞盡腦汁,只好特地尋了正事來同她道:“這部書一旦面世,若是賣得不好倒算了,若是得眾人簇擁,定會有盜刻,宣州轄內可由知縣去幫著打招呼,實在不行,托請郭監司出面,叫轉運司發文通令警諭,多少也有幾分用,只是其余地方卻是有些麻煩。”
盜刻之事,自印書之始便無法杜絕,一旦有利可圖,盜版難免會漫天亂飛,沈念禾又豈能不知。
但是再怎么管不了,也不能放任不理。
她這一回印書,與其說是為了印《杜工部集》,不如說是想將書前的那一番沈氏女自白廣示天下。
可既然都盜版了,自然偽版劣紙,為了省工省雕,這般無用的內容,是絕無可能留下的。
沈念禾略一思索,抬頭問道:“三哥,我從前聽人說建陽麻沙多有劣本,乃是盜版群集之地,不知現在還是不是這樣?”
雖說早有活字印刷之術,然則雕版技術卻更為成熟,運用也更廣。建陽府左近有一處地方喚作麻沙鎮,盛產榕樹、紅梨木,此兩種木材質地軟、松,易于雕版,因此為憑,集聚了許多盜版書坊,專盯著市面上的好書來盜印。
裴繼安應道:“還是如此,我前幾年去麻沙鎮采買木材,鎮上人家十戶有九戶靠書印之業為生,只是印版極劣,從前那道、釋一家的笑話,就是說的麻沙本。”
沈念禾不由得問道:“什么道、釋一家?”
裴繼安見她睜大了眼睛,顯然已經聽得入神,并不再去想那家中悲戚之事,忙同她細細解說了。
原來麻沙本質地之劣,錯訛之多,天下皆知,據說年前太子周承佑新授京都府尹,衙門里的小吏探聽到他喜好黃老之學,便特地在他的公廳中擺上了許多老道書籍。
誰知周承佑的喜好并非只是傳言,他偶然翻閱書架,撿出一本《道德經》,開頭還是“道可道,非常道”,沒看幾眼,明明還在同一頁紙上,忽然就變成了“佛說是經已,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等,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
周承佑雖然是太子之尊,性格卻善,并未怎么追究,只那小吏氣得半死,回頭找了書商算賬,才曉得原來這書乃是麻沙盜版,印刷小工不小心將兩個雕版混在了一處。
第54章打點
此事鬧得沸沸揚揚,眾人交口夸贊太子仁厚,又罵那麻沙書商害人不淺,然則傳言到得宮中之后,天子周弘殷卻是大怒,把兒子叫去斥責了一頓,又將其京都府尹之職免去。
深宮密事,不足為外人道。
坊市間只傳聞其時太子當即認罪自省,然則究竟認了什么罪,又自省了什么事,卻不得而知了。
此事告一段落,最后只留下麻沙盜刻之名越發響亮,抓之不盡,管之不絕,市面上十本盜印,追本探源,往往有六本是自麻沙而出。
沈念禾聽得一時有些恍惚。
從前沈氏書坊自然也曾遇得盜印,只是義兄手握皇權,有他庇護,商販們不敢過于明目張膽罷了,沒想到此時已經過了數百年,她還要繼續同盜刻商人斗智斗勇。
盜刻肯定是沒辦法杜絕的,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不過等到自己的事情傳遍天下,這發印之事,也就無關緊要了。
最要緊是開始這幾個月。
沈念禾試探性地問道:“不知道彭知縣那一處,有無相熟的同僚在麻沙鎮上任官?”
裴繼安說出這樣一件事,只是是想要把話題岔開,叫面前這家伙不要老想著家里頭的悲戚之事,其實并未指望她當真給出什么有用的法子,此時見得沈念禾問,一時有些意外,回道:“若是要找相熟的,怕是多半沒有。”
沈念禾便低低地“哦”了一聲,看上去十分失望。
裴繼安上回利用了其人本身,繼而又利用了其人家中珍藏之書,全是占人便宜,偏還被沈念禾傻乎乎地謝了又謝,自那之后,見得面前這一位,總是忍不住生出些愧疚之心來,尤其見不得她不高興。
此時也不知哪一根筋搭錯了,他下意識便脫口道:“果真要找,未必一定要靠彭知縣——我上回去麻沙鎮行商,機緣湊巧,倒是有一兩個認得的,只不是做官,而是做個巡鋪頭子。”
沈念禾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巡鋪負責街巷之事,不但看著百姓,還抓著商鋪。
俗話說,現官不如現管。
就算找了建陽府的大官,最后層層交辦下來,還不是要下頭人來幫忙辦事?說不得還要看心情給你打個大大的折扣。
可一旦找了管事的人,只要真心幫忙,還怕辦不成嗎?
她連忙追問道:“只是點頭之交嗎?”
裴繼安沒有直接回答,卻是反問道:“你要做什么?”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
沈念禾豪富出身,旁的不會,倒是很懂得該花的錢一分都不能省,要是沒有填到位,很可能將來多給十倍百倍也找補不回來。
她算了算這一部書印發出去,自己最少能分得多少,很快就心中有了數,道:“若是能打交道的交情,等衙門獎給的錢發得下來,我這一處分文不取,請三哥托人幫忙帶去麻沙鎮,叫那人交代手下兄弟幫忙看著些,但凡聽得風聲,或是見得市面上有盜刻咱們這一版書的,即刻毀損刻版,按律懲罰警諭——這本也是他們份內之事,管起來名正言順,并非師出無門。”
又道:“若是不能打交道的交情,便只能再問問誰人有相熟之人了——不曉得楊先生那一處好不好幫忙?”
一事不煩二主。
楊如筠既然肯倒貼錢請雕版師傅,那再用用他的人脈去辦事,想來也不會十分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