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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甫一發話,一名驛卒立時就繞得去一旁桌子上翻花名冊同登記簿,另有驛卒道:“公子爺不妨先進得廂房里頭坐一坐,等這一處查到,小的馬上送進去。”
陳公子就站在原地只蹬腳,也不理會那說話的人,只盯著翻登記簿的道:“翻到了不曾?”
一旁又有人送了茶過來。
陳公子把手一擺,見得半日沒有回話,索性自己走得離那桌子近了,道:“這一個驛站統共才多大,尋個人這樣難嗎!”
伸手就要去搶那登記簿。
正在翻名字的驛卒哪里敢攔,連忙讓到一邊去。
沈念禾同鄭氏兩人看了全程,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宣州來的,又姓裴,除卻裴繼安,難道還能有旁人?
只是此人是個什么來歷,又是為著什么原因跑來的,兩人俱是不知,此時也不敢輕舉妄動。
沈念禾扯了扯鄭氏的袖子,小聲道:“嬸娘,咱們不如出去等一等三哥罷?”
這陳公子來意不明,也不知是好還是壞,如果在能在半路遇得裴繼安,把此地情況說了,對方好歹還能有個準備。
鄭氏急急點頭,正要站起來,卻見外頭一人領頭,大步流星,帶著兩人進得門來。
當頭那人正是裴繼安,后頭一人身著道袍,須發皆白,背著個藥箱,領著一個七八歲的小藥童,當是被請來給那些個車夫看病的。
三人十分顯眼,一進門,便被那就要低頭翻書的“陳公子”給看了個正著。
他又驚又喜,叫道:“裴賢弟!”
說著,把手中冊子一摔,快步上得前去,雙手握住了裴繼安的手。
見得此人,裴繼安面露驚訝之色,道:“陳兄怎的在此?”
那陳公子怒道:“好個裴三,人都到了,竟是不遣人同我說一聲——這是不把我這個做哥哥的放在眼里了?若不是楊永來時提過一嘴,我知道你要上京,叫人在此守著,怕是你飛得遠走了我都見不到一根毛罷!”
又道:“從前這般行事也就算了,此時怎的還這樣不給哥哥面子!”
裴繼安眉頭微皺,環視一周,見得前堂坐了不少人,個個看向此處,又見得角落里沈念禾也正看著自己,便向她使了個眼色,又轉回來道:“我里頭有病人,陳兄先稍待,等我帶得大夫進去!”
語畢,匆匆引著大夫進了里間。
那陳公子哪里待得了,急急跟了上去。
沈念禾雖不知道情況如何,然則裴繼安叫她不要過去,她也就老老實實同鄭氏坐在桌上點起菜來。
菜還沒點完,方才占了院子的那一個管事已是怒氣沖沖地從里頭走得出來,又把距離自己甚近的一張椅子一踹,罵道:“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跟出來的驛官這一回卻沒有那么客氣了,只道:“好好說話!原本那些個人拿的一路監司驛券,比你手中那一份高了三級還不止,于情于理,都沒有叫他讓開的道理!”
那管事的怒道:“你當我是瞎的還是傻的?當真要拿,你當我拿不出路級的驛券?方才那一家誰人像是個官人模樣?最多是個不入流的納粟官,狐假虎威,還好意思在此處拿喬?!”
驛官根本懶得理他,只扔他在此處嚷嚷,轉頭就走了。
管事的氣了半日,在正堂中罵了許久,見竟是無一人來管自己,復才閉了嘴。
后頭跟著搬東西的護衛跟雜役只得上前問道:“林管事,咱們還挪不挪了?不如同前頭那家商量商量,瞧瞧能不能把東西留在他們屋子里?”
“我怕你腦子有毛病了!這一回都是值錢的物什,放在旁人房里,出了事,你頂得上嗎?!”那管事的沒好氣地道。
沈念禾在一旁看著此人說話行事,只覺得他半點不像大商賈的手下管事,倒是一身的江湖習氣,罵起人來,十分下流齷齪,一般二般的綠林好漢都比他不過,深覺納罕。
此時隔壁桌上有人把來上菜的雜役拉住了,遞得兩枚銅板過去,小聲問道:“小哥,方才那‘陳公子’是個什么來歷,怎的忽然跑得來尋什么人?”
那雜役手一摸,擦桌子的時候把那兩枚錢收進了掌心,低聲回道:“是咱們信州通判家的大公子,聽聞當年遇得什么事,半途得人救了,今次是來尋救命恩人的。”
第75章才與德
一頓飯拖拖拉拉吃了大半個時辰,等到那陳公子走了,沈念禾才同鄭氏一齊進得后院。
鏢師們剛得知需要騰挪,臨到搬了,卻又被驛卒攔得回去,先還一頭霧水,后來見到匆匆而來的陳公子,又見驛站上上下下對其畢恭畢敬,偏偏此人幾乎要把裴繼安拿鮮花素果供起來,哪里還不曉得這是怎么回事,一時對著鄭氏同沈念禾都多了幾分客氣。
鄭氏謹慎慣了,總有些不放心,便去問侄兒道:“那陳公子是怎的回事?方才那管事的在前頭罵得厲害,不知是個什么來頭,咱們不要為圖一時痛快,惹出什么事才好。”
裴繼安也有些無奈,道:“是信州通判的兒子,我從前同他偶然有過一回交集,不想給記到了現在……那人脾氣躁得很,倒也不好推拒,不然惹急了更為麻煩。”
沈念禾猶豫了一下,還是道:“三哥,這一家強要住進院子的人未必簡單,我見得他那箱子里有雕版的歷書。”
裴繼安面色一肅,問道:“怎么回事?”
沈念禾便將自己方才見得酒糟、茶葉并歷書雕版的事情說了,又道:“我聽聞他們半路過河的時候翻了船,是以急急忙忙尋地方晾曬,不想此處沒有空房,正正同我們撞上,便來搶住信之所。”
裴繼安熟知律法,又在衙門里頭當差數年,哪里會不知道歷書的重要性。
敢偷印歷書,還大搖大擺在驛站里頭休息,其人背景可想而知。
不過人已經給那陳信之得罪死了,哪怕此時叫他們回來也無用,倒不如順其自然算了。
裴繼安便安慰道:“未必將來還有得見的那一日,當真遇得事情再來設法也不遲。”
他嘴上說得風輕云淡,心中卻是已經暗暗做了警惕。
鄭氏就在一旁夸沈念禾“眼尖”,又笑道:“果然眼睛長得好的人,看東西都比旁人清楚。”
裴繼安不免被這一句話引得去多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