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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忽然有一個人插嘴道:“我來時沒聽得說那郭監司主持的三縣圩田出了什么事,倒是臨縣的新壩塌了,原還在修著,里頭人都沒來得及跑,一下子就砸死了八十多個,堤壩一垮,把后頭新修的甜也給淹了……”
此人一口的江南腔,說話又是十分篤定的樣子,一下子就把滿樓人的目光招了過來。
郭保吉歷年征戰,不是平叛,就是保國,在民間聲望極高,聽得他出事,許多人都吊起了一顆心,此刻聽得有消息,個個都把嘴巴閉上了,等他繼續說。
有人實在忍不住,好奇道:“果真不是郭監司造的圩田?”
那人道:“你們離得遠,自然不知道,我們當地人卻是清楚得很,郭監司當初只造了三縣圩田,所謂三縣,是為宣縣、清池……”他數了一遍,“此三縣雖是郭監司主持,主事的人其實姓裴,我們當地人都叫他裴小官人,他爹是個有本事的,十分通曉水利,他也是我們那一處幾百年難得出一個的人物——其余暫且不提,此人將堤壩、圩田造好,只一年一州田畝就增了百萬畝……”
這話一出,滿樓都震驚了。
有人忽的道:“是不是后來進得京,去司酒監那一個——聽聞那隔槽法就是他同人造的,原是修圩田修出功勞才進的京……”
此人話音未落,就被邊上人瞪了一眼,忙訕訕閉了嘴,道:“先生請,先生繼續……”
先前那宣州人便又道:“此處三縣如此厲害,百姓得了好處,當地當官的也有了政績,誰人看得不眼紅,左近就有不少當官的要仿著裴小官人造圩田……可人家裴小官人是什么出身,什么材料,什么腦子,他們又是什么貨色,就在那一處胡亂捯飭,東挖一鍬,西挖一鏟子,搞得爛七八糟,好幾個地方山底都挖出個大洞了……”
“裴小官人管事的地方,一面修圩田,一面修堤壩,六分修堤,四分造圩田,我來時宣縣那三處安安穩穩,明明雨水最多,可田畝、堤壩半點事都沒有,唯有那后頭看著別人吃油渣炒豆渣,自家也去跟著拱屎拱潲的,縣中堤壩也好、圩田也好,有一個算一個,全出事了。”
“我雖是出來得早,卻是半路遇得同鄉,聽人說死了少說也有四五千人了,那幾處做官的,正想著怎么脫罪呢!只這罪過如此大,哪里脫得開!少不得要上那狗頭鍘挨一刀!”
他說到此處,忍不住嘆道:“當真是造孽,聽說眼下雨水還未停呢,不知死了多少人了,那災縣里頭便是留了性命,若是田畝被淹,將來怕不也是個餓死……那些個狗官,都該殺!只盼真龍開眼才好!”
此人說完,環顧四周,本以為會許多人附和,卻不想滿場沉默,竟是無一人接話,甚至不少人眼中還露出了復雜的神色。
半晌,才有一人道:“你自宣州來,雖是知道宣州的事,卻不知道京城的事……”
又轉頭問道:“蘇先生怎的說?”
邊上就有個年紀大些的搖頭道:“郭將軍此時態勢不好,怕是宣州那許多當官的正好得了個好借口——你等俱是京城人,見得也不少了……”他指了指天,“那一個那副樣子,自怕逮不到錯處,難得有現成的湊上來,管它真的假的,必定要先拿來用,這回多半郭將軍要吃大虧了!”
第377章捉襟見肘
京城中人見慣了官,又都是在天子腳下,七纏八繞,總能找到幾個拐彎子的親戚不是朱紫高官,就是同權門貴族有關系,眾人聽得那年紀大的如此評判,忍不住就當場各抒己見起來,這個說“官官相護”,又說“人一走,茶就涼”,今次宣州堤塌,毋論是誰人的責任,到得最后,肯定會歸到郭保吉頭上去。
有人則是反駁道:“雖是殺人放火金腰帶,今次也太過可笑,只能哄那些個不知事的,頭頂上坐的官,同上頭坐的那一個,難道就都是蠢的?塌的堤壩都不是郭將軍修的,淹的地方也同他沒關系,如何能怪到他頭上。”
這一回,也不消那年紀大些的人說,邊上就有人道:“你還是太年輕了,其中奧妙,難以言道,等你年紀再大些就曉得了。”
另又有人道:“你同他說這個作甚,我年輕時最聽不得這樣的話,過一陣子等那消息傳開,看朝中如何動作,立時就知道了,也不必等太久。”
一群人在此處唏噓,喝茶聽書,各做感慨,卻是俱都無能為力,不過嘆惋一回,也就罷了,到得時辰,余人各自還家,卻無一人留意角落里一直坐著的一個年輕人。
那人看著只有二十上下,相貌尋常得很,穿的也是京中尋常百姓著的布衫,樣式、顏色都很是尋常,整個人只要一走進人群里,當真是半點也不起眼。
他等到茶樓當中原本那一波人走得差不多,見得里頭人去了又來,只談論的話題始終不離宣州、江南西路、翔慶、郭保吉、朝廷等等,便也一直坐著不動,自把茶水續了兩壺,又叫了碟花生來慢慢剝,一顆一顆去殼、去外頭紅皮,去中間芽芯,直到天色已黑,眼見再過得個把時辰這茶樓就要打烊了,里頭客人越發變少,才慢悠悠結了賬,往樓外走去。
出了茶樓,此人卻是一反常態,拐過一個彎進得個小巷子,站在巷口處等了片刻,見得沒有人跟過來,復才匆匆閃進隔壁巷子,進得一間宅院。
他手中并無鑰匙,到得門口,按著獨特的節奏敲了一回門,過不得多久有人就在里頭問:“誰呀?”
那人小聲道:“南邊來做小本生意的,過來投親,我那哥哥住在此處,姓杜。”
話音剛落,里頭的門“吱呀”一聲就打開了,來人將他讓了進去。
宅院里頭雖然安靜,可一進得內廂,就能看到當中座上已經坐了好幾個人,臉上都帶著笑,顯然心情不錯。
此人才邁步進去,里頭就紛紛沖他打起了招呼。
“喲,小宋這般打扮,到有點秀才樣子了。”
他靦腆一笑,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外頭就又來了個老者,見得眾人在此處說笑,咳嗽一聲,道:“此地不宜久留,我等莫要浪費時間——今日外頭情形如何了?”
小宋正要回答,邊上已經有人笑道:“羅哥問得好,今天真的是順利極了,都不用我說什么,邊上那些個百姓已經幫我說完了,說得比我還好!這一回當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哪里用得著我們給解釋,我看誰都不是傻子,只有些人以為旁人都是傻的,殊不知他自家才最傻。”
此人提了個頭,一旁人也紛紛接著回話,個個都順利得很,多數時候不用他們開口,場中已是有人幫著郭保吉說話了,有時候無人說話,他們提個頭起來,若是見得口氣不對,在后頭拱一拱,推一推,再說自己是宣州來的,幫著解釋兩句,也就個個聽服了。
那羅哥聽完眾人所言,當即松了口氣,道:“順利就好,今日出過門的,明日都不要再四處走動了,好好回自家客棧里歇著。”
屋子里頭各人異口同聲答應了,復又小心各自散去。
此處人雖然只有幾個,可眾人白日里不是在酒樓,就是在茶鋪,或是去那坊市當中,全是人群聚集之地,一傳十,十傳百,沒兩天,京城之中許多人都聽說了宣州堤塌之事內幕,個個等著看朝廷反應。
民間如此動態,皇城司又不是吃素的,自然有所察覺,忙寫了折子上報。
只是周弘殷此刻實在另有要事在忙,一時沒空去搭理。
他手中翻著度支司送上來的今歲賬冊,尤其見得地動、水澇、蝗災等事各花了多少,翔慶軍花了多少,雅州平叛花了多少時,臉上越發陰沉。
錢再多也經不住這樣花,更何況國庫空虛已久,入不敷出,他連自己同太后的生辰都要省著過了,誰知省得再多,也是杯水車薪。
周弘殷手中將那賬冊翻來翻去,一時之間,著實有些頭疼。
他確實沒想到郭保吉這么快就反,若是一應正常,等收到了信,至少還要發遣人進京確認一回,而此時他派遣古偶去翔慶作為接替的人早已到了,押解郭保吉入京的隊伍也已經在半路,按理不當有此結果才對。
可眼下也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錯,竟叫那郭保吉仍在翔慶,還趁機領兵造反了。
說句老實話,周弘殷此刻實在不想使人去誅郭保吉。
翔慶戰事未歇,要是把郭保吉逼得急了,叫他直接帶城投敵,那就麻煩了。此人在大魏多年,又驍勇善戰,對己方戰術、兵布了如指掌,一旦投了敵,后果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