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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弘殷聽得聲響,卻是連頭也不回,足下半步不聽,自行走了,留下那黃門官一頭一臉的汗,只覺得全身都被嚇軟了。
他此刻撿回一條命,心有余悸,抬頭看著殿門外守衛(wèi)森嚴的禁衛(wèi)軍,卻是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天子來得東宮,只問了一通查問情況,全無意思去見太子。
天家父子相殘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像如今一般,半點不避諱他這下頭辦事的嘍啰,卻是擺明已經(jīng)要撕破臉了。
黃門官坐著坐著,也不知道是地面鋪的金磚太過冰寒,叫他由屁股涼到了全身,還是心中的冷意蔓延開來,當真是手腳冰涼,坐立不能。
內(nèi)侍最怕宮中起變,尤其他這等手頭并無半點權勢的,一旦出得事,不管誰人上位,又是個什么結果,少不得要他這個知情者來陪葬。
***
周弘殷出得東宮,直取清華宮。
傅皇后聞訊早早就出門相迎,可還未行等完禮,周弘殷已是越過她先行進了殿中,扶桌坐于椅上,也不說話,先緩了兩息,才同跟來的黃門官道:“去把西邊收拾收拾。”
那黃門急忙領命退去。
傅皇后跟得進殿,面上神色不定,視線卻是忍不住跟著那黃門往外走。
周弘殷見她這模樣,忽的道:“西邊宮殿里頭,平日里都是些什么人出入?”
夫妻幾十載,早些時候或許還有些患難之情,然而至于今上繼位之后,一則打壓、冷落傅家一脈,從不給皇后面子,二則他本就是個莫測反復的性子,前幾年重病之后,更是變本加厲,已經(jīng)不是簡簡單單“不好伺候”四個字可以形容。至于后頭寵信星南大和尚等人,惡言駭行,屢屢不絕。
所謂伴君如伴虎,全然沒有說錯。
傅皇后戰(zhàn)戰(zhàn)兢兢多年,原來還小心應對,后來發(fā)現(xiàn)多做多錯,少做也錯,哪怕不做都會被盯著,哪里還不曉得自己是礙了眼,可彼時天子大權在握,而自己家中已無多少助力可言,又兼兩個兒子漸長,也并非沒有憑恃,只好強忍著同丈夫耗下去,看誰人命長。
眼下看到周弘殷此刻行事要拿兒子開刀,絕無可能善了,她也再懶得陪小心,而是冷笑一聲,道:“妾身這清華宮中一言一行不都在陛下眼目之下,至于西邊宮殿,更是早有禁衛(wèi)看管,陛下此刻來問,妾身哪里知曉,不如問自己來得快!”
周弘殷勃然大怒,喝道:“豎子如此賊逆之心,全是你這賤婢養(yǎng)出來的!”
他氣力不足,聲音里頭還透著幾分虛弱,可罵起人來臉上表情扭曲,語義更是尖酸刻薄,全不似天下之主。
縱使傅皇后對待丈夫時,一顆心早已如同枯木,此時聽得他如此辱罵,口稱“賤婢”,卻是不免色變,只到底知道兩人不同尋常夫妻,又當此之時,哪怕為了兒子,再多的氣也都只能咽下去,索性捏著拳頭,閉口不言。
周弘殷正在氣頭上,又如何肯放過,旋即厲聲喝問道:“那小子平日里私勾大臣,暗藏違禁之物,不忠不孝,難道當我是個死的?!”
罵自己時,傅皇后可以不做理會,可罵到兒子頭上,還冠上“不忠不孝”這樣的帽子,她卻是再不能只是聽著。
大魏以孝治天下,更遑論周弘殷是君又是父,他有此權威之位,當真要在外人面前說周承佑不忠不孝,又有心逼迫的話,未必不會逼得兒子以死明志。
她當即大聲駁道:“陛下何出此言,承佑眼下才幾歲?他平日里忠君孝順,無論是于朝于國,還是于孝悌一道,哪里做得錯了?”
又道:“至于什么‘違禁之物’,難道他竟不是太子?!他如此年輕,哪里就差這一點了?!”
這話不說還罷,一說之后,渾如火上澆油。
周弘殷自上而下甩出一本折子到地上,那折子沒有鎖邊,嘩啦啦的白紙一下子跌開,露出里頭密密麻麻的字跡,半張在傅皇后前頭。
“須叫你死的不冤!”
他冷冷道。
傅皇后不怒反笑,也不去撿那折子看,而是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況這小小的禁宮當中,陛下說是便是,還有什么可查的?”
又道:“妾身只嘆承佑,自小上進,滿腹孝悌之心,卻被小人所誣!”
她指著地上折子,質(zhì)問道:“事到如今,我只問陛下一句——難道承佑就當真等不得這幾年嗎,難道這大魏不是子承父位,竟要他兵行如此大逆不道?”
周弘殷冷冷道:“你母子二人,早以為我活不得幾年了吧?”
傅皇后情急之下張口說話,氣沖于腦,哪里想得那樣周全,被周弘殷尋得其中一處錯處問,卻是一時語塞。
若說不是,著實又是她心中所想,遮掩不得,若說是,又如何能說。
周弘殷冷哼一聲,道:“若我一向不死,你母子二人,又奈若何?”
第388章避讓
一邊是被軟禁的太子、并娘家已經(jīng)不能做什么助力的皇后,一邊是雖然身體不諧,余威尚在,仍舊把握大權的天子,孰人能奈若何,自然不問自知。
周弘殷進得一回清華宮,再出來時宮中便逐漸有了傳言,只說太子忽然得了重病,傅皇后情急之下,邪火攻心,也跟著病倒了,召了醫(yī)官來看,又開了藥,人人只說此病務要靜養(yǎng),不能勞累,自是更不能見什么生人。
這話也不知道是從何處傳出的,更不知其中有幾分真、幾分假,然而個個都能看到的是,自這日起,傅皇后果然再沒有出現(xiàn)在人前。
周弘殷提著一口氣處置過二人,回得福寧宮,一坐下,旁的要緊事情還未來得及想,什么翔慶、雅州、潭州,跟反賊勾結的太子,心中只有兒子的妻子,全數(shù)被拋去了腦后。
他只覺得今日走多了路,周身疲憊得很,尤其那兩條腿,站著也難受,坐著也難受,便是躺下都會生疼,胸口更是悶悶的,歇息了好一會,還是難受得很,只得自桌案上小瓷瓶里倒了一片不知怎么炮制過的葉子出來,也不用水,以舌叩上顎三百下,等到自生津液,就著一口吞了下去。
那葉片吃下,不過片刻功夫,他全身都開始暖洋洋的,那暖意也不是熱,更不是蔓延去身體四肢,只是熱在肺腑之中,讓他覺得舒服尤甚,什么事都不想做,什么都沒有力氣去想,只困乏得很,躺著躺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一覺醒來,周弘殷睜眼一看,明明躺下時還是下午,此刻外頭已經(jīng)只剩隱隱光亮。
他腹中殊無半點饑餓,身體也不覺得疲憊,卻沒有精力充沛的感覺,倒是整個人昏昏沉沉的,仿佛置身于云海當中,看不清東西,聞不到味道,面前不管什么都蒙了一層濃濃的霧氣。
腦子空蕩蕩地躺了不知多久,周弘殷倒是才漸漸有些能想事情起來,然而見得天光不但不黑,反而越發(fā)明亮,光線透過窗照得進來,又次第有鳥叫,他才有些回過味來,轉(zhuǎn)頭去看漏刻,兩只眼睛對了半日,才看出居然已經(jīng)寅時。
——他竟然一覺睡了一下午同一晚上,卻絲毫沒有察覺!
周弘殷到底心智尚在,等那一陣藥勁過去,也自知不妥。
他并不讓人宣召星南大和尚,也不去尋那智松,而是自己坐起來,緩了半晌,才打鈴把讓人把幾個自己用慣的黃門叫了進來,問道:“保寧郡主西行去黃頭回紇,正要路過翔慶軍——你速速點人去查問一回,除卻呂鋌,另有裴繼安等人,且看此時到何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