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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說,一面往左邊讓開,果然作一副不肯再主持朝會的模樣。
董伯星面色沉凝,心中竊喜,可被點名接替為之的石啟賢卻是連勉強的神色都維持不住,竟是出列兩步,道:“御史彈劾之言,亦有論及政事堂中言語,我身在其列,當一并避讓才是,如何能行替代之法。”
語畢,竟是跟著董伯星往左邊站去。
石啟賢這一站,過了僅僅三四息的功夫,同平章事章乙林居然大步一邁,跟了過來,站在左邊的隊列之中。
得了他這一腳,其余人仿佛得了什么大赦似的,寥寥幾個呼吸之間,參知政事彭炯,樞密院副使鄧資寅,除卻政事堂中告病不朝的兩位,一個接一個,其余諸人居然也先后跟著站到了左邊,打眼望去,長長的兩列,按班而立。
要是說董伯星的退讓之舉乃是順理成章的話,石啟賢的行為,其實已經(jīng)有些刻意,不過是虛以掩之罷了,至于政事堂中其余人等如此行事,更是如同撕破了外頭一張影影綽綽的皮,明晃晃告訴今日朝堂之上的百官,后宮當中,真真正正出了大事。
這事情之大,已是到了政事堂中所有朱紫高官們,連爭權奪利這般要緊的事情都肯放棄的地步。
第389章求見
文德殿中百官狐疑驚駭,偏偏又無人敢直言發(fā)問,即便是方才出言當面彈劾的那一名新進御史,見此形狀也不免有些懵然。
然則他只是一愣,很快為之狂喜。
御史彈劾不惜身,固然也有為朝為國的想法,可私心里更多的是求名。
今次因為自己一言,整個政事堂都為之避讓,怕是不用等到下朝,自家名字已經(jīng)能在京城的士人圈子里傳遍,再過幾日,當真要天下聞名了!
他咽了口唾沫,繼而大聲道:“敢問諸位相公,四月十二那日朝會之后,可有誰人有幸曾經(jīng)得見太子?!”
這話說完,半晌都無人回應,殿中一片寂靜,他覺得十分不對勁,轉頭一看,無論左右、前后,人人望向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古怪,有人面色嘲諷,有人卻是一副“終于來了”的釋然,更有人面露憐憫之色,連簡單的掩飾都懶得做,好似他已經(jīng)是個死人,絲毫不用在意。
周承佑一病不起已經(jīng)多日,上回借著太后壽辰,他現(xiàn)身了盞茶功夫,算是給文武百官安了安心,可自翔慶舉旗造反以來,就再也不見蹤影。
儲君是為一國之要,如此情形,難道滿朝官員,竟無一人發(fā)覺?
只是人人皆知天子不妥,均做觀望罷了。
石啟賢立在左邊的隊列當中,見得殿中情形,手心里終于滲出了黏黏的汗液。
被這樣一個不懂事的愣頭青將遮羞布掀開,著實有些諷刺。
然而政事堂中無人主持,個個避讓一邊,他在其中資歷最淺,倒還有話說,其余那些個數(shù)十年的持重老臣,明明都一只腳踏進棺材了,還如此怕死,倒是叫人看著好笑。
只是朝中如此動蕩,不知宮中那一位又會作何反應。
石啟賢雖然是天子一力簡拔,可看著如今勢態(tài),著實也不愿助紂為虐。
一個是病體纏繞,寵信僧道之流垂垂老者,平日里刻恩寡義,一個是身體康健的盛年太子,一慣寬厚仁義,如何做選,還用想嗎?
自然要保太子而舍天子。
今日堂中之勢,表面上是政事堂的官員們都被一介黃毛御史逼得人人避位,實際上,卻是多日見不到太子,不知后宮情況的眾人對于天子周弘殷的表態(tài)。
——太子究竟如何了?
國不可一日無儲君,否則社稷不穩(wěn)。
是死是活,總得把人拉出來溜溜。
***
文德殿中發(fā)生的事情,很快被傳入了后宮之中。
守在福寧宮外的黃門官聽得消息,也知道厲害,卻半點不敢相讓,只好攔著門道:“陛下尚在殿中,早前囑咐了不能擅入……”
來人急得團團轉,又不敢敲門,又不住轉頭去看文德殿的方向,一邊拿手擦著滿頭的汗,道:“都知大恩,行行好,前頭文武百官可全數(shù)在候著……”
那黃門官皺眉道:“便是董中丞不能主持,政事堂中個個也跟著避位,難道沒有一個禮官出來說話嗎?叫人先行散朝,總歸不難罷?”
來人急道:“禮官已經(jīng)叫過好幾回,只是人人不肯散朝,俱要宰輔醫(yī)官一并入宮,給天子、太子診脈,確定沒有問題才肯走,可以責罰一人,難道要責罰一朝?便是責罰,也當……”
他話沒有說全,守門的黃門官卻是聽懂了。
此事罷了,或會罰俸,或會發(fā)貶,甚至也許有人會被免官,然而無論是怎么罰,都不是區(qū)區(qū)兩個左右立著的禮官能決定的,必要天子才能拍板。
此刻百官盡皆立于文德殿中,群聚不退,說一句難聽的,已是呈逼迫之勢,非得有天子、太子出面,才能彈壓一二,其余人便是把嗓子喊破,最多也就是給聽個響而已。
他想了想,卻是咬了咬牙,道:“那也得等著!”
一面說完,卻是忍不住偷偷轉頭瞥了一眼后頭的宮殿。
宮中知道實情的人并不少,他在福寧宮中伺候,自然不會不曉得莫說太子,便是皇后也已然被軟禁,沒有天子放話,誰人敢去請。
而陛下正在房中打坐,釋派坐禪,若是一不小心,弄出個走火入魔來,不但自家要被碎尸萬段、挫骨揚灰,便是九族也要給株連了。
文德殿中百官要站,那就隨他們站吧!比起這些個富貴官人的性命,當然還是天子同他自己的性命更為要緊!
***
周弘殷氣走周身三十六周天,感受到肺腑之中暖意散于頭腳,許久之后,才緩緩轉醒過來,轉頭去看漏刻,居然已經(jīng)坐了整整一日。
他站起身來繞出屏風,踏出內殿,果然見得窗戶外頭已然灰蒙蒙的,竟是今天太陽為烏云所遮,天空早早就黑了。
一整天滴水未進,粒米未入,周弘殷居然不覺得餓,反而因為自食口中發(fā)甜的津液,腹中還有些飽足感,只是在內殿坐了太久,身上發(fā)熱,便打了鈴,吩咐來人道:“去將殿門開了。”
外頭早已守得頭發(fā)都要燒焦的黃門官終于快步進來,將文德殿中御史彈劾,政事堂一應官員全數(shù)避位的事情全數(shù)和盤托出,繼而跪在地上,惶恐道:“而今……諸位官人還在文德殿中等候。”
周弘殷臉上原本還全是放松之色,聽得這一番言語,卻是面色微變。
寅時的朝會,自家又不在,放在平日,最多拖到辰時就能散去,此刻已經(jīng)酉時一刻,眾人依舊留在殿里,跟著不食不散,豈非做給自己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