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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他做事仔細,探問的也不是什么極為機密之事,竟無人察覺。
只是沈念禾安排過去的護衛們早有準備,見得此人除卻在軍中辦差,還三不五時鬼鬼祟祟去隱秘之地與人接頭,也不等來報,當即先行下手,將兩人一同拿下,果然在身上搜出匕首、軍情并有大額銀票等等。
人是抓了,卻不好審問,只好一面去報官府,一面來回沈念禾。
沈念禾聽他如此通報,便道:“既如此,轉去衙門審問便是。”
她原就懷疑此人乃是奸細,眼下不過得了論證而已,也不覺得怎么稀奇,卻不知道府上護衛們先前眼見她半路遇得隔壁桌吃飯,只聽三言兩語就指認那文士有蹊蹺,還叫眾人去監視時,其實暗地里還抱怨過一回這一位沈姑娘“沒事找事”,個個覺得是多此一舉,然而今日見得其人果然有問題,私下佩服至極。
再說將人送去衙門審問之后,由翔慶府衙順藤摸瓜,居然由此發掘了西人潛伏在翔慶城中的不少細作,一一捉來審問,引得城中沸沸揚揚不提。
而數日之后,沈念禾聽聞陳堅白領兵回城,便使人將周楚凝送了過去。
她不肯接這燙手山芋,卻不知道陳堅白見得周楚凝,更是暗暗叫苦。
周楚凝在謝府時,日日吵著要阿姊,知道保寧郡主失蹤之后,更是天天嚷著要找“表兄”回來主持公道,又要見郭保吉,還同沈念禾嚷著要人手,居然企圖自己帶隊出門去找。
而陳堅白回來,此人真正得見表兄,甚至于與表兄同住一處宅邸之后,卻是再不提及親姐保寧郡主,每日居然自視為府中女主人,打理家宅,給陳堅白準備往來儀禮。
陳堅白為了避嫌,回府的次數不多,自尋了理由,不是說軍中事忙,就是說要領人去尋保寧郡主,十天里頭最多回府一二回,還是只留須臾便走。周楚凝只做賢惠狀,一日三回,不是親送吃食、換洗衣物去軍中,使人去通報,叫一軍上下都曉得自己來了,就是讓人去送信。
她早間問“表兄今日回不回來吃晌午”,午間問“表兄今日忙不忙,能不能回來歇息”,再說什么“被褥已經拿出去晾曬好了,香軟舒服”,另還說“做了表兄喜歡的糟雀兒,若是不便宜,就送過來”。
除卻討好陳堅白本人,周楚凝又給其麾下親信,左右同僚送清涼飲子、糕點吃食,一來二去,即便陳堅白依舊不假辭色,甚至嚴令守衛不得讓不相干的人進來,周楚凝卻總能找到人幫忙捎帶,過不得多久。
甚至有些個營中將領都轉了念頭,悄悄勸陳堅白道:“我看這周姑娘為人、品行俱是不錯,生得也好,最要緊她待你這般好,雖是有個保寧郡主做胞姐,又是個宗室皇親,可監司從來不個計較的,為人大方得很,如此合適,不妨表兄表妹,親上加親,何必要傷這姑娘家的心?”
陳堅白聽得一肚子的火,偏他與保寧郡主的關系至少在此刻是不能為外人道的,而不管周楚凝本性如何,眼下裝得如此漂亮,他一時都不好將其拆穿。
周楚凝聰明得很,趁著陳堅白才回城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便以“保寧郡主”胞妹并陳堅白表妹的身份外出交際,接了不少帖子,與許多人家有來有往起來。
然而陳堅白又豈是好相與的,見她如此不安分,索性將其軟禁在府,著人看管起來,又對外為其稱病,只說這位表妹本就患病,聽聞長姐消息匆忙來翔慶,本是欲要著急找姐姐,誰知復又引發了水土不服云云。
周楚凝被關在宅子里頭,叫天叫地均無回應,先還吵嚷,后頭發現當真無人理會,便寫就書信一封,叫人帶去給表兄。
陳堅白收到信件,本不想理會,然而拆看之后,最后還是回了府。
這一回表兄表妹二人相見,卻是在廳堂之中。
周楚凝從前對著陳堅白,從來都是百依百順,今次卻是半點不給面子,也不上前相迎,甚至面上表情都再無往日歡喜,只自行端坐,道:“若是我不讓人把那書信送過去,表兄是不是打算將我一輩子困在這不見天日的宅子里頭?”
陳堅白并不理會她這番話,只問道:“你說有要事尋我過來,究竟要說什么?軍中事務堆積,我卻沒有多少工夫可以耽擱。”
他語氣冷淡,表情冷漠,而周楚凝看著看著,一下子眼淚就掉了下來,也不拿帕子去擦,因見這表兄不肯走近,便自己站了起來,上前幾步,道:“我與她比起來,難道竟是半點也不如嗎?”
陳堅白并非不知道這位表妹口中的“她”指的是誰了,只是他半句話也不說,甚至還微微側過身,后退了半步。
如此做法,叫周楚凝再無半分僥幸,昂起頭來,用袖子將臉一擦,也不再挨近陳堅白,反而挺直了腰桿,冷聲笑道:“陳大哥,你同阿姊一向以為天下間只你們兩個最聰明,旁人都是傻子,卻不曉得我從前只因喜歡你,樣樣想要遷就你,才會給你一二分薄面罷了!”
“你給那郭保吉同裴繼安說什么我阿姊半路不見了蹤影,此話不過糊弄外人罷了,須是瞞不過我——阿姊是不愿去那黃頭回紇,和你商量好藏起來了罷?”
陳堅白原本滿臉不耐,此刻聽得周楚凝這般言語,面上發冷,卻是一下子抬起頭來。
周楚凝先前每每同陳堅白見面,都要仔細妝扮,連眉毛都不能歪上半點,面上的鉛粉、胭脂更要濃淡得宜,不可錯了絲毫,然而此刻她淚水流于雙頰,又被袖子隨意亂擦,早已紅紅白白交錯雜亂,放在往日不知如何著急。
可她此刻卻半點不去理會,而是直視陳堅白的眼睛,大聲笑道:“陳大哥,你同我阿姊自以為得計,想著將來自能做一對好夫妻吧?不過文人總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你看我這一身黃裙,同黃雀像是不像的?”
陳堅白忍了半日,最后還是道:“你要怎樣?”
“我要怎樣?”周楚凝大笑數聲,那笑聲干干的,竟有些滲人,“我要怎樣?我旁的不想,只想同陳大哥在一處——阿姊自去和她的親,大義之下,如何能如此自私,為著自己,不顧他人?”
陳堅白冷聲對道:“你阿姊早已失了蹤跡,如何能去和親。”
又道:“我與你只是尋常表兄妹,僅有兄妹之誼,殊無半分男女之情,怎能在一處?”
周楚凝見他一口咬定,不肯認輸,不由得尖著嗓子道:“陳大哥,你未免也把我看得太輕了——你說要是那郭保吉郭將軍曉得你一個小小的統領,又是剛過來投奔,居然就敢將堂堂一朝郡主下落瞞下,他會怎么想?”
“今日能瞞一個女子,明日就能瞞著其余厲害之事,你明明曉得阿姊乃是朝廷欽點,為著國朝大業才和親,更曉得郭將軍雖是舉了旗,不管將來如何,此刻也只是‘清君側’而已,不當做下如此大逆之舉,卻還敢這般行事,要是給郭將軍曉得你這般陽奉陰違,欺上瞞下,又會如何作想?”
陳堅白看向周楚凝的眼神都不對了,此時不怒反笑,問道:“這番話術,是有人教你說的,還是你自己說的?”
周楚凝被看得遍體生寒,仿佛頭頂懸了一把利刃似的,卻是強自鎮定,道:“我自己說的又如何,旁人教的又如何?陳大哥也莫要想著把我關起來就能一了百了,我今日既是敢把這話說出來,必然就有自保之道……”
又攥緊手中帕子,上前兩步,還去給陳堅白去輕輕擦拭身上塵土,繼而放軟了語調,道:“陳大哥,你我二人做一對恩愛鴛鴦,難道不好嗎?當日在京中也好,今時來翔慶也罷,誰人不說我比阿姊生得相貌好?我比她年紀輕,比她生得好,待你更是體貼細致——世上誰能比得過我對你的喜歡?跟我在一處,大當真就辱沒你了?”
一面說,卻是一面去捉陳堅白的手,雙手將他的手輕輕握住摩挲。
陳堅白皺眉不語,卻是并無動作。
周楚凝見他不避不讓,登時大喜過望,按著他的手,急急又道:“陳大哥,你且想一想,翔慶一處小地,若不是因為阿姊,你何必又要蹉跎至此?你在京中已是禁軍統校,深得天子、朝廷信重,將來前途無量,今日乃是一著不慎,行錯了道,又無法可想,才至于此,只是翔慶究竟不能成事,將來遲早要歸順朝廷,屆時那郭保吉自然有太子相保無礙,你一個下頭軍將,豈會有人來管?”
她字字句句都情真意切,說到后頭,嗓子眼都堵了似的。
陳堅白卻是側頭看了她一眼,問道:“那依你所見,我當要如何才好?”
周楚凝忙挨得近了,幾乎是靠他的臂膀,道:“陳大哥,你我不如棄暗投明——我自京兆府來此處,其實有人相護,京兆府尹做了許諾,說得了天子詔令,若有從賊的人愿意將功贖罪來做反正,朝中不但不會責罰,還會大力褒獎!京中此刻已經在舉兵,想來用不得多少時日,便能北上,屆時陳大哥作為內應,豈不能立下潑天大功勞,何愁將來?你曉得我素來不是個有醋的,將來成了親,我自在家中相夫教子,大哥一應行事自縱己意,豈不暢懷?”
陳堅白眼睛半瞇,像是要看清楚她一般,問道:“這許多話,斷不是你能想出來——是誰人教授于你?”
周楚凝一怔,復又勉強笑道:“誰人教我又有什么要緊,大哥只說這話中究竟有無道理?”
又道:“你只告訴我妥當不妥當,只要你一句話應了,其余事情,皆不用理會,我會讓人打理得妥妥當當。”
陳堅白深吸一口氣,道:“事關重大,待我先想一想。”
語畢,他卻是站起身來,遲疑一刻,回頭看了正柔順坐在地上的周楚凝許久,躊躇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