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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邊似是有人俯下身子,寧姝嚇了一跳,連連往后挪了兩下。接著,她就看見皇上復又站直,手上拎著她擱在床頭的孔雀藍釉罐。
他沉默著端看這個罐子,眉間皺成了個川字。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好看的,黑色長發和潔白的褻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襯的眸色愈深。
“皇……上?!睂庢曇羯硢?,廢了好大的勁兒才發出兩聲,方才顯然傷了嗓子。
荀翊低頭看她,見她目光一直落在孔雀藍釉罐上,眼睛里盡是擔憂。
“你在怕什么?”他開口問道,“怕朕摔了它?”
寧姝抿了下唇,傳言中皇上不喜歡瓷器,總不能說他拎著小孔雀是為了欣賞吧。
“這就是你之前所說的,重要之物?”荀翊慢條斯理的問道,語調一如他給人的感覺,四平八穩。而如今,這樣的平緩也給了寧姝滿滿的安全感。
寧姝連連點頭。
荀翊仔細分辨她的眼神——委屈,害怕,驚慌,還有滿滿的哀求。
平時的她不是這樣的,她是喜歡笑的,總是想法子逗自己逗瓷器們開心,一點小事兒也能讓她展露笑顏,事情也總是往好的方面去想。雖然也有過掙扎也有過不知所措,但她都能盡量調整適應。
她像是一汪歡樂奔流的小溪,河溝是什么形狀,她便是什么形狀,但什么也阻不了她。
荀翊突然覺得自己過分了。她愛惜瓷器,愛惜這個孔雀藍釉罐,自己早已心知肚明,何須再挑這樣的時候來試探呢?
他將孔雀藍釉罐放在原處,說道:“近日宮中有些謠言,朕已知曉,會還你一個清白?!?
寧姝回道:“謝……皇上……”
這不是荀翊熟悉的寧姝。他所熟悉的,是他在孔雀藍釉罐里看到的。
“嗓子還不舒服便不必說了?!避黢次⑽⑽艘豢跉猓抗庥伤鳖i上掠過,那處仍有一圈紅紫色的掐痕。他將聲音盡量放的柔和,生怕嚇到她似的:“稍后傳太醫來看看,朕去外間坐著?!?
說罷,他便轉身向外去。
“砰”的一聲,殿門被猛地撞開,介貴妃的聲音急匆匆的趕來:“寧姝?你可有事?”
介貴妃一掀軟簾,恰巧看見只穿了褻衣的皇上站在殿內,寧姝窩在被子里哭的梨花帶雨。
介貴妃來的匆忙,并未仔細分辨外面的人,如今見到這樣的場面難免愣滯愣,隨即“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陛下……奴才失察,未曾想到在太后宮中竟然會發生這般事?!?
荀翊擺了擺手:“你去里面瞧瞧她,傷的可嚴重?”
“是?!苯橘F妃應道。
瓷器們也從驚慌中緩過神來,紛紛舒氣:“沒想到皇上還是很君子的嘛,沒有趁人之危?!?
“姝姝會不會以后不能說話了呀?萬一傷到了嗓子怎么辦?”
“烏鴉嘴!說不準因禍得福呢!”
青叔心思縝密,這時突然開口道:“你們難道不覺得奇怪嗎?她一個貴妃,為何半夜急匆匆趕來身上卻是整齊的?”
秘葵說道:“青叔是懷疑介貴妃為爭寵做出此事?再嫁禍給柳非羽,一箭雙雕?”
青叔沉吟片刻:“不,不應當是這般。介貴妃見了皇上,著急之下的自稱為何是奴才?為何是她失察?此外仍有一件事兒是我想不通的,姝姝遇險,為何皇上是第一個知道的?他甚至連衣服都未來得及穿便急忙趕來?”
秘葵沉思片刻:“確實怪異?!?
小白聲音顫抖:“那個……你們看他……他正盯著咱們幾個看呢。皇上不喜瓷器,是不是想著怎么把咱們給摔了?”
他這么一說,青叔和秘葵都朝下看去,荀翊確實正盯著他們,但又好似是隔著他們在看別的,眼神里說不出個究竟。
“他不是也能聽見我們說話吧?”秘葵吞了下口水:“小白你試試罵他一句,看他什么反應。”
小白:“我不!萬一真能聽見,我不就完了!”
青叔分辨片刻,說道:“應當不是。咱們在這兒說了這么長時間,他都沒有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想必是聽不見我們說話的?!?
荀翊又看了片刻,直到聽到有人推門,他才轉過目光。
戴庸走了進來,低聲說道:“皇上,那小宮女是跟著柳選侍進宮的,一開始還不招,后來咬出是柳選侍派她來的。她說柳選侍入宮原本應得皇上寵愛,誰知卻被寧姝半路搶先,懷了龍嗣,那便不能留她。”
恰巧這時介貴妃查看完畢,她走來恭敬站在一旁,說道:“皇上,仔細看過了,外傷只有脖頸處的掐痕,待太醫來看了便知有無大礙?!?
荀翊揉著太陽穴,沉聲說道:“介瑜,太后揣測朕,因她是朕的生母,朕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呢?卻因捕風捉影的事兒險些害了一條命。”
介貴妃聽了這話嚇得心里一顫,猛地跪下:“皇上,給奴才一萬個膽子奴才也不敢妄自揣測帝心?!?
荀翊掃她一眼:“你方才可聽見戴庸所說?”
“奴才聽見了?!?
荀翊:“寧姝清白,朕可作證,何處來的龍嗣?”
他語氣不重,但卻將介貴妃的肩向下壓了又壓。
介貴妃一臉困惑:“沒……沒龍嗣?那……那……”
皇上所說定然是真的,那自己這段時間的貼身保護,還有昨日說的那番話究竟是為了什么?!
“太后那處朕自會說明”,荀翊又說:“流言傷人,且不說今夜這事兇險,倘若這話傳到外面去,她一個女子日后該如何自處?既身在其位,便要明辨是非,怎能失察?”
介貴妃咬唇:“奴才知道了。”
“還有”,荀翊掃了她一眼,說道:“自稱的毛病仍是改不過來嗎?”
介貴妃這才驚覺自己一直自稱奴才,連忙說道:“方才一急就忘了,日后不會了。”
內侍帶了衣服來,戴庸伺候著將衣袍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