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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楊思煥就背包袱出了門,她走在田埂上,聽到身后有人喚她:“煥姐兒…”回頭看,漆黑一片,月光下只見一排白牙晃過來,近了才曉得原來是她二嫂胡四。
胡四本就生得黑,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夜里,不仔細瞧還以為牙齒成了精。
楊思煥喊了一聲:“嫂子。”
就看著她推著獨輪車跟在她身后道:“你哥哥昨天才在俺跟前嘆氣,就是放心不下你,要不是坐著月子,肯定就回去看你了。”
“二哥還好吧?我下回一定去看她。”
胡四就笑道:“他好得很,盼著你早日考個秀才給他長臉哩。”
兩人一路走一路聊,胡四嗓門很粗,笑起來像打雷,聲音直往楊思煥腦袋里鉆,原主不大喜歡她這個二嫂,總覺得她鬧騰,但現在的楊思煥倒覺得她這個人很好玩。
她性子豪爽,什么都能聊兩句,又說起新添的女兒,更是樂開了花:“俺家幾個侄女都像胡家人,一個賽一個黑,俺還擔心你二哥要是生個兒子像俺,那不砸手里了?嘿嘿,好在生了個閨女,隨你二哥,白凈、秀氣…”她一說就笑得更爽氣了。
楊思煥默默聽著,胡家迎親時她見過胡家的幾個女孫,著實生得不大好描述。
聽說她小侄女像爹,莫名松了口氣。看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接受這新身份了。
胡四每日天不亮都推車去賣肉,兩個人剛開始還是同路的,到了鎮上就要各走各的。
天蒙蒙亮時兩人走到岔口,楊思煥道:“二嫂再見,等考完院試我再去看你們。”
胡四卻把她叫住,從布袋子里掏出一串銅錢給她:“你拿著買吃的去,別嫌少啊。”
楊思煥愣住了,沒等她反應過來,胡四就不由分說一把奪了她的包袱,麻利地把錢串子塞進去,臨了還拍了拍,確定裝嚴實了才把包袱扔回去。
楊思煥是不想收她錢的,知道她們的日子也不好過,天天起早貪黑也掙不到兩個錢,便追上去要把錢還給她,胡四卻生氣了:“你是看不起俺?許耀琦給你銀子你就收,到俺這里就不稀罕哩?”
許耀琦是楊家大兒婿,半年前因為又添了兒子,心里不高興,撒酒瘋來楊家砸了院子的水缸,酒醒之后賠了一串銅錢。
楊思煥啊了一聲,忙道:“嫂子,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不就得了,趕緊收好,早點考個秀才回來,俺大閨女還等著你這個秀才姑姑起名哩。”胡四說完像座山一樣爽朗地笑著走遠,背影很快消失在氤氳的晨霧里。
到了書院天已大亮,楊思煥先去齋舍安頓行李,啟明書院是百年老書院,她祖母小時候還住應天,到她母親這輩不得不賣了宅院搬到小墩村,因此母親小時候是在這里念的。
齋舍建于二十年前,若趕上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就跟著下小雨,屋子里冬冷夏熱。m.
一間齋舍丈二見方,卻擠了四個人,楊思煥進門時兩個同窗在洗臉,三人照面輕描淡寫打了招呼就各干各的事了。
另一個床鋪常年空著,那位仁兄,哦不,仁姐。
那位仁姐家在鎮上,家里又有馬車接送,在家和學校之間來去自如的,根本不屑于住這漏雨的屋篷。
楊思煥卸下包袱收整行李,發現包袱上染了一塊油漬,不禁挑眉嘆了口氣。她那說話像山一樣的二嫂,常年賣豬肉,手上永遠油拉拉的,她倒不是怪她,只是覺得心里很不是個滋味。
她的銅錢也帶著油,搞得她行李里的衣服也油了,楊思煥默不作聲地把那串油錢裝到柜子里鎖好,揣著她爹給的錢去了學院對面的小院里。
院中一群雞在啄稻殼,地上撒著的稻殼還剩了不少,院子里灑的水還沒干,說明屋里多半是有人的。院門大敞著,楊思煥還是敲了門,敲了三下沒人應,她就進去了。
廚房里冒著熱氣,走出來一個清瘦的老頭,瞥了楊思煥一眼,嘴角微動卻不出聲。這是學院趙夫子的媳夫孫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