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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家昨日才接到西陵來的公文,陸抗那小兒,張口就是‘預支三年糧賦,以固江防’!”
他越說越怒,猛地一拍桌子:“三年!他當糧倉是他家開的窖藏金餅,取之不盡嗎?”
“去歲九月漢國停收粗糖,市面銀錢已如死水,如今生絲也斷了銷路,庫房里堆的都是不能吃不能喝的破爛!”
“他陸抗要糧,我拿什么給他?拿那些發霉的蔗渣去喂他麾下的那些死卒嗎?!”
甘蔗渣要不要?
不要?
還有桑椹。
吃不吃?
不吃就去吃屎!
蒯氏捻著胡須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禮記》有云,‘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我荊州往年,賴與漢國互市,糧帛流通,尚可稱足。”
“去歲秋后,漢國漸止購糖,已顯危兆。如今戰端將啟,商路徹底斷絕,蜀糧不來,自家存糧本已捉襟見肘……”
“呂岱在襄陽的征調令也到了,不僅要糧,還要錢,要民夫,要車船……呵呵,這真是‘未聞敵至,先見吏催’。”
蔡氏接口罵道,唾沫橫飛:
“還有!現在是春耕,節氣不等人。種子要下地,耕牛要出力,壯丁卻被征發去運糧修寨。”
“再這么下去,錯過農時,今歲必然絕收!屆時,莫說支撐大軍,便是荊州百姓自家糊口,都要成問題!”
“他陸抗、呂岱,是要學那涸澤而漁的蠢夫,為了一場未必能贏的仗,先斷送了我荊襄百年根基嗎?!”
“蔡公、龐公,這賬還用算嗎?漢軍五路齊出,聲勢駭人,此乃泰山壓頂之勢。”
“陸抗在西陵,要我們出錢糧保他防線;呂岱在襄陽,要我們出民夫筑他城墻。”
“武昌的朱績,江陵的守將,個個伸手,仿佛我們荊州大族,是能憑空變出糧草的**。”
“還讓我們共克時艱?他們克的是我們的‘艱’!糧倉被搬空,地窖見了底,市面上糧價飛得比建業城還高!”
“今年若是錯過農時,秋后無收,不用漢軍打過來,咱們荊州自己就要易子而食,析骸而爨!這可如何是好?”
“說得對!”另一名大族代表壓低聲音吼道,“仗還沒真打起來,咱們自己先要被掏空了!”
“襄陽、西陵,能不能守住,天知道!可咱們的錢糧一旦交出去,那就真是有去無回了。”
“守住了,是孫峻、陸抗的功勞,咱們落個‘傾家蕩產’。”
“守不住,漢軍打過來,咱們成了資敵的‘附逆’,更是死路一條!里外不是人!”
更有人捶胸頓足,“孫峻這是要榨干荊州最后一滴血,來填他那無底洞般的敗仗!”
“我們種甘蔗、植桑麻,錢是賺了些,可如今商路斷絕,蜀糧不來,自家存糧又被他們強行征走……”
“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啊!他們守不住疆土,卻要我們傾家蕩產來陪葬?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蔡氏喘著粗氣:“孫峻這個蠢貨,惹怒了馮永,他自己躲在建業,把咱們荊州架在火上烤!”
“還有那呂岱、陸抗,他們為了自己的忠名,為了孫家的江山,就要我們全族陪葬?憑什么!”
正當眾人皆在破口大罵的時候,一直沒有說話的黃氏,此時忽然緩緩地抬起頭:
“既然他們不仁,我們何須有義?這荊州,姓孫的坐不穩,難道就不能換個人來坐?”
原本叫罵一片的地窖,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句話里蘊含的極其危險的潛臺詞。
沉默了良久之后,蔡氏看了看大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陸抗、呂岱要糧……咱們,給,還是不給?給多少?怎么給?”
龐氏沒有直接回答,仿佛在自言自語:
“春耕,不能誤。宗族,要延續。這荊州的天,若是注定要變,總得有人,為子孫后代,留一條能走的路。”
對孫吳政權最后的忠誠與期待,在這存糧將盡、春耕無望、前有強敵后有苛政的絕境下,正被一點一點,磨成齏粉。
……
誰料到又有人猶豫地問了一句:
“倘,倘若漢軍進來,咱們真能有好處?那馮永收拾起人來,可從不手軟……那河東,河北……”
話未說完,所有人都打了個寒戰。
馮某人的手段,但凡有耳朵的,都不知聽過多少回。
世家的惡夢。
高效,冷酷,善于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但呂岱陸抗等人,能擋得住漢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