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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半日一夜未眠的敬誠仍然中氣甚足,吼聲響徹與帳前四處,魏沛在源協(xié)旁問,“你家阿姊如何把雍王請來了?”
“我又怎知,想必是在宮中偶遇,順道而來。”源協(xié)說著就朝一個時辰前才發(fā)生過口角的阿姊迎過去,手呈抱拳狀。
嘴上也不做太多討好之詞,只說,“阿姊,異骨浮尸一事似運轉(zhuǎn)時來。眼下此一具,想必就是于靜仁坊中丟失的漁翁尸首。”
也不顧源陽準(zhǔn)備因之前的事叱責(zé)他兩句,直接拽起家姊的手就往牛車斗中的尸首邊來,先是指向那截斷骨,和她眼神交流一番,又指向尸首的嘴角。
源陽對漁童曾展示給自己看的另一截斷骨回憶片刻,因是摔倒撞裂,她心中感覺與其中一處缺口與眼前斷骨甚為匹配,而觀此人身形、面貌,正是一個重病在身的七旬老漢,手部深重的傷疤、印痕均能與漁戶對上,除此之外,嘴角還有草率抹去的血印。
這具尸首即為漁童阿翁、漁夫阿爺?shù)陌盐眨徽f九成,也有七成,“漁夫、漁童何在?他二人一認(rèn)不就知了?”
“敬叔父已經(jīng)派人去召兩人回來了,不消片刻準(zhǔn)能到此。”源協(xié)眼神閃爍,似還有話要說。
“有話便說,圣人已在宮中問雍王關(guān)于異骨浮尸的事了,不然為何親臨此處,此來就是為親眼確認(rèn)此事,”源陽再次看了幾眼車斗中的尸首,“如今城中各處都已封坊,只為查盡身帶異骨之人,你我都知根源本不在異骨之癥上,而在這些浮尸的來處及吟天殿中,如今臨門一腳,你還有何不肯明說。”
“非我不明說,而是此事蹊蹺怪異,我只等阿姊察覺,誰知至今你還未得見。”源協(xié)說著,用手拎起尸首衣服一角。
源陽眼睛驀地睜大,“沙地所見浮尸皆為衣衫透濕,如今即便有些初夏暑熱,緣何此一具衣衫盡是干的?”
“我以為,這恰好指明盜尸、拋尸,”源協(xié)又將手指向尸首的臉部和肩部,“若非拋尸,緣何尸首此二處竟是擦碰傷痕;衣物未被水沾濕,身周異骨之上卻盡是泥沙。”
“定是匆忙拋下,于水邊翻滾沾上的。”源陽看見因身上長滿異骨,特意在完整衣衫上絞出,好讓異骨穿過的空洞,心里不是滋味,究竟何人要偷盜這般無財無勢、身世凄涼之人的尸首?
難道東都城中的這異骨之癥,本就是某件需要掩蓋的事?
“陽醫(yī)官!”雍王明明就在身后不遠(yuǎn),在陷入沉思的源陽耳中聽來卻覺頗有些距離。
待她反應(yīng)過來,雍王的語氣中,就已經(jīng)包含一些因為得不到回應(yīng)而感到的慍怒了——他非因這種小事就易動怒之人,只是眼下景象、眾人口中言語讓他不斷想起,自己被放逐時,身處那些窮山惡水之間,所見那些因為兵難、動亂、權(quán)斗而意外身故的餓殍、罹難者。
而那些記憶中的亡者,似乎都無此時此刻洛水旁的異骨浮尸們可怖,或是因為距離被放逐的時間已經(jīng)過去太長時間,又或是現(xiàn)在映入雙目的慘象屬實過于駭人視聽。.
雍王極力控制自己,不被這般慘景拖入悲天憫人的心緒中,又想既自己對源陽所言頗有懷疑之事,如今已得確鑿證明,便想以自己之位及權(quán)限,予在場諸多費心查案之人更多幫助。
于是便反復(fù)喚了幾聲源陽之名,結(jié)果此女沉迷于與家弟探討案情,遲遲未有反應(yīng),又連叫了三聲,她才猛然抬頭,初初望見的卻是從水邊來的漁夫父子。
漁童在岸上凝望自己阿爺將南岸一里之內(nèi)的浮尸悉數(shù)查過一遍,卻仍未有任何結(jié)果,忽然聽到岸上一聲一聲的叫喊,也不知為何,直至走下一隊武侯,行至身邊就要將他架走,高喊起“阿爺”,漁夫才匆促跑來。
漁夫雖身形單薄,但長年打漁,一身蠻力,眼看就要與武侯沖突起來,才從對方口中得知是右衛(wèi)大將軍要召他二人前去辨認(rèn)尸首。
漁童不等源陽對他解釋,一眼就認(rèn)出被放置在車斗中的正是自家阿翁,疾跑至帳前,不知是喜是悲,眼眶中淚水泫然而出,微風(fēng)輕呼在臉上,只覺冰涼。
緊隨其后而來的漁夫同樣哀傷欲絕,但仍保持著冷靜,讓漁童將隨身帶著的半截斷骨,拼在尸首異骨的斷處——除去因為摔倒磕碰掉落的骨渣,嚴(yán)絲合縫。
“你阿翁雖身患異癥,但這骨終歸長于他身,如此便為全尸了。”到此時,漁夫噙在眼中的兩行濁淚劃過臉上,只覺發(fā)燙,大顆淚滴落在漁翁早已冰冷的尸首上。
不知為何,忽然增大的西風(fēng)吹過東都,風(fēng)聲瀟瀟,而卷起的飛塵卻未及吟天殿,盡被籠罩在外側(cè)的黑帛牢牢擋下。伊島甫的初唐異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