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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在哪兒見過,名字也有點熟悉。易婭見他疑惑,說:“溪澈就是赤崎警官的女兒。”
他恍然大悟,原來是赤崎警官的女兒,怪不得眼熟。這么多年,他雖然偶爾和煒遇有聯系,但相互都不曾問起過對方的生活,若不是這一次,他都不知道煒遇已經成了家有了孩子,他唯一知道的,就是煒遇出來后,沒有再當警察。
“哎呀,快講講你們的浪漫史吧。說真的,我都沒想過,你們會在一起,我記得煒遇哥當年可是你爸讓人去抓的。我也記得,你恨死了煒遇哥,造化弄人,你們最后成了一對。”
李溪澈倒是落落大方,一點也不在乎,嘴很快:“我當時真的恨死了煒遇,我爸當年入院后落下一身的毛病,他年輕時本來就中過槍,受過重傷,后來差點中風,還好我們勸他辭了職。我那會兒就想考警校,以后當警察,跟他一樣。”說著,戳了一下煒遇的腦門,“那時我經常陪我爸去探監,知道了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有很多年,我想親手去抓易初顏歸案。
“可是,想知道她的下落,只有從他那入手。高中畢業后,我成績不好,也沒考上警校,他出來的時候,還是我去接的。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愛上了他。”
“原來是這樣,這么說來,還是你追的煒遇哥吧。”易婭笑著說道,時過境遷,誰又會真的和歲月過不去呢。
“這么說也可以,神奇的是,我還怕我爸不同意,猶豫了好久,沒想到我跟我爸一說,他舉一萬只手贊成。你看,這就是緣分吧。”
“就你得意,”煒遇瞪了妻子一眼,“好了,我去招呼客人,你們聊。對了,之白,你要沖洗的照片,我放在前臺抽屜,你走的時候我給你。”
“好。”時間也不早了,開車回石井還需要一點時間,孩子一個人在家里,總是不放心。
“赤崎警官現在好嗎,他在哪兒?”
“我爸挺好的,退了下來,每天在家看看報紙,喂了好幾只貓,現在就在樓上,幫我們看孩子。你回廣州之前,要帶孩子跟我們聚一下,也讓我爸看看孩子。對初顏,我爸總說,他很愧疚,如果當年他能顧得上,也許我們所有人的命運,今天都會不一樣。”
“都過去了。你幫我跟警官帶聲好,拜年的時候我把深兒帶來。”
季之白起身告別,易婭把他送到門口,雪花落在肩膀上,一會兒就雪白了。
“之白哥。”
“嗯。”季之白站在車門旁邊。
“我知道你等了初顏十年,如果她沒出現,或許,你還會等十年。剛才煒遇哥沒說的,但也是我想說的,孩子,也許真的可以跟煒遇哥生活。你的人生,應該重新開始,初顏去了,你不應該再等她。”
季之白仰起臉看向天空,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一大片雪花完整地落在他的臉龐上,十年前的冰雪之災,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而孩子,不應該生活在無妄之災里,她是無辜的。缺席了的人生補不回來,但人生還有數十年,他會好好守護著她。易初顏可以無所求地付出,身為父親,又有什么理由做不到呢。
煒遇在咖啡店的窗前看著季之白的車子開遠。
五年前,出獄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季之白和易婭問妹妹是否和他們聯系過,得到的答案都是沒有。他想起自己曾叮囑她往西藏走,但時隔五年,枝子卻杳無音信,不知道她又經歷了什么。他索性買了票直達拉薩,找了家旅館住了大半年,沿途問遍了所有大大小小的旅館和酒店,但都是查無此人。只要碰到驢友,或者非藏區的人,他都會去詢問,是否見過一個南方的女孩,名字叫作易卉子。
如大海撈針。枝子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要不不會消失得這么徹底,也不會這么長時間不跟自己聯系,可是,一個在逃犯,拿什么聯系呢?只要聯系,可能就是自投羅網了。
回到南方后,他在網上求助,搜尋跟妹妹各種可能存在的關聯詞,他用“寒戈母貓”的id隱身在各個社區。甚至創建了“尋找卉子”的論壇,他以原創推理小說的斑竹(版主)身份,在論壇里發表了許多推理故事,把南方小鎮、母貓、陶塤、小葉梔子、剔骨的故事隱秘分散于各個故事里,只要枝子能看到,就一定知道是哥哥在找她。他還不斷發起“尋找在西藏的卉子”的活動,五年間,不斷地收到網友的各種信息,好幾次他都以為就要找到妹妹了,但最終核實后都不是。
他希望哪一天妹妹能偶然看到這個論壇,看到跟她相關的故事,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概率,他也要試試。
他猜想過無數種妹妹可能會選擇的生活,比如在拉薩待了兩年,迫于生計,回到南方了;又比如最壞的結果,可能遇難了。但他從未想過妹妹竟然是因為懷孕,為了保護孩子,從此隱秘于卡斯木村周邊,再不與前塵往事有任何牽扯。
打烊后回到樓上,桌上已經擺滿了菜,岳母還在廚房忙碌著,岳父戴著老花鏡坐在電視機前翻看報紙。
“煒遇,你還記得十年前的那場冰災嗎?”
“記得。”他一邊洗手,一邊回復著。
“今天的報紙出了冰災十周年的回憶特刊。我記得那一年你剛來實習,還是個警校的學生。”
“那時候你還是我師父。”
“你這小子,竟敢娶師父的女兒,把師父變岳父,這一點,打死我都想不到。”
見煒遇終于笑了,赤崎警官把身邊本就開著的筆記本電腦拿起來:“來,你過來。”
煒遇走過去一看,正是“尋找西藏的卉子”論壇頁面。
他很驚詫,師父比他想象中知道更多。“師父,你是怎么知道的?”
“當年我一直想,易初顏肯定是辦了假身份證,那個年代,辦假證的太多了,所以才一直追捕不到她的信息。沒想到,她用的是你們姐姐易卉子的真身份證,是我疏忽了。如果我當年就想到了,可能現在又不一樣了吧,至少孩子不會跟著受難。身份證是你找人辦的吧?”
煒遇不說話,當年托了關系辦了一張姐姐的身份證。
“難怪你選擇不辯護,寧愿多坐幾年牢。”
“師父,不,爸,你是怎么知道這個論壇的?”
“我能怎么知道?還不是你上次回老家修墳園的時候,我再次看到了你姐姐的名字,我突然醒悟,嘗試用網絡搜索,竟然讓我搜到你建的這個論壇。連載我都看了,寫得還不錯,你天生是塊當警察的料。可惜了。不過,當個網絡懸疑小說寫手也不錯。”
“爸,你恨我妹妹嗎?”
“為什么要恨,都是命運弄人,有很久我都很自責,自己無意中的一個不留心,造成了大錯,唉。說起來,還得感謝你,要不是你通知了所里,當天晚上我是真的很難逃出去。你妹妹也是個天才啊,把那么美的地方布置成了陷阱。星星之眼,名字還挺好聽,可惜,可惜。”赤崎警官扶了扶老花鏡,世事滄桑,剛才他在窗戶邊看到季之白的身影,他已不是當初風雪里的少年。
誰能說成熟穩重,不是歲月賜予的另一種悲哀呢?
“爸,我其實現在都不知道,當年替妹妹做的選擇是否正確,但在當年,確實沒有路可走。”
“我懂你,可能換了我,也許也會不理智。我也想問你,如果知道是現在的結局,你還會選擇讓妹妹獨自一人流落他鄉嗎?”
“不知道,我當時想的是,等我出獄后,找到她,即使她一輩子都要隱姓埋名,我也可以養著她。妹妹從小吃了太多苦,這個世界對她,沒有一絲溫暖。”
“但你要知道,互聯網越來越強大,即便是現在不落網,警方也會有辦法找到她,只是遲早的事。大人就不說了,只是孩子可憐,這么小就沒了媽媽。”
岳母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
孩子喝完奶睡著了,煒遇去搖籃前望了望,新生嬰兒純潔如玉,毫無保留地信任這個世界。他想起童年時的枝子,比自己只小一歲,全家都寵著她,被保護得很好,連踩著花都怕花會痛,可是殘忍的命運卻將她推向了懸崖峭壁,粉身碎骨。
溪澈從后面緊緊地抱著他,擦掉他臉龐的淚水。
從西藏回來后,煒遇就變得沉默寡言,巨大的悲傷籠罩著他。她把熟睡中的孩子抱起來,笑著說:“孩兒他爸,你親一下我們的孩子。”
煒遇輕輕地在兒子臉上親吻了一下,瞬間心里柔軟了許多。
“過幾天,我們去把季深接來住一陣子,以后我們也經常去廣州看她,好不好?”
煒遇點點頭。
晚上,季之白把新沖洗的照片拿了出來,是最新拍的一張星星之眼,又從抽屜里拿出以前拍的,一張張擺好。這十年,他拍了很多,每一年寒暑假各選了一張沖洗出來。照片里的景都一樣,唯獨天空不一樣,角落的日期不一樣。
太陽和星辰,晨暮與朝夕,十年的記憶都在這里。
他拿起日期最早的一張,是二〇〇〇年冬天拍的,那一年他復學,回到大學,年底拿了獎學金,用四百塊買了一臺索尼自動相機,買了一卷膠卷,也是風雪之夜,他拍了第一張星星之眼。那晚的星星之眼是怎么樣的呢?他努力回憶,也不過是只能想起云卷云舒,未見繁星。
那時的自己還是個少年,長發遮掩,跟現在的平頭短發完全不一樣。
十九歲的季之白,站在星星之眼,不知道為什么,如此深山幽谷,他一點懼意也沒有,他想再聽一曲《故鄉的原風景》,想在這里再看一眼穿著潔白斗篷溫潤如玉卻苦難纏身的女孩。
初顏,你好嗎?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曾經說過,這里就是我們的原故鄉,我想,你一定還會回來的吧,盡管我知道,你可能此生都不會再回來了。
季之白又抽起了一張,是二〇〇四年的夏天,這一張有漫天繁星,照片上隱隱約約的,竹葉尖的綠色明顯比冬天要深許多,就這一點點的變化,兩張照片竟然氣質很不一樣。
二〇〇四年夏天,他很輕松,很早就接到了保送本校研究生的通知。
初顏,你好嗎?我想以后留校當老師。其實就是哪兒都不想去,總覺得在一個固定的地方,不會讓我分心,總能等到你的消息。今晚的星星之眼有星星,星空廣闊無垠,遙不可及,就像你一樣。我把它沖洗出來,寄給你,好嗎?
他想了想那個時候自己的樣子,平頭就是那一年開始剪的,別人都在想著畢業旅行,他默默去把頭發剃成了平頭,眉目還是那分眉目,自己卻覺得成熟了不少。
他又拿起了一張,是二〇〇七年的冬天。在經歷了漫長的是否能留校的等待結果之后,他最終拿到了學校發的offer(錄用信),是那一屆唯一留校的碩士生。那一晚的星星之眼,有皎潔月色,灑在竹葉尖上,照片都有點曝光,該把相機配置升級才行了。
初顏,你好嗎?我留校了,以后會當講師當教授吧。我想給你寫信,可是不知道你的地址。我媽這幾年都自己一個人生活,我說讓她跟我去廣州,她不去。她的記性明顯差了許多,但她每天都去那座廢棄的佛堂為你祈福,我想,她其實是在為我祈福吧。她徹底老了,除了知道我愛吃什么菜,對我的生活一無所知。但這大概就是原鄉之于我們每個人的美好吧,不管你去了天涯海角,都有人惦記你,可能是父母,也可能是戀人。對我是,對你也是。我想念你,我知道你此刻不會出現,但我可以等,等到你出現為止。
他又拿起了一張,是二〇〇九年夏天拍的,沒有星空,好像和往年的風景沒有區別。
初顏,你好嗎。我剛去爬山,山上的小葉梔子盛開了,我很想你。
你離開快有十年了,時間過得真快,我今天在家里收拾,你猜我翻出什么東西來?是我從前登臺的戲服,大武生的戲服,想想真遺憾,生旦凈末丑,我只唱過武生,沒唱過小生。當年也就學了個皮毛,薛平貴出征的詞我都忘得差不多了,空翻也翻不來了。歲月可能就是這樣,有些東西會日益消退的,唯獨我對你的記憶沒有褪色。我記得你送給我的風信子,記得你在凜冬之夜和我生死與共,記得你閉上眼我親吻過你的眼睛。我覺得有這樣的記憶,人生足夠了。你也許已經不記得我在臺上的樣子了吧,可我還記得,我看到你在新開田那條路往湖邊奔跑的時候,看到車開進湖泊里的時候,我使盡了我人生中最大的力氣鳴鼓,我不知道為什么要那么做,然而我就是做了。昨天我也找到了兩根鼓槌,可惜,再也不會有機會用上它們了。
有句詩詞怎么說來著,花發多風雨,人生足別離,對我來說,和你的一次別離,就是我余生里所有的別離之痛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