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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記憶突然從腦海中翻出來,開始播放,然后畫面驟然停止,聲音卻依然在響著,只是停在最后那一句話上,不斷重復,像是設定了反復播放的cd:適合上吊……適合上吊……
薛沐的那句話一直在耳邊回響,看著桌子上的那些死狀極慘的照片,于朗突然覺得一陣惡心,推開門跑到洗手間,伏在洗手池上干嘔了幾聲卻沒有吐出任何東西,抬頭看著對面鏡中木然的面孔,淚水瞬間涌出。
于朗迅速把臉埋進放滿了水的洗臉池,溢出的水全都濺進襯衫里,冰涼的感覺立刻傳滿全身。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很多人都盯著他看,于朗知道自己現在很狼狽,臉色蒼白,滿臉水跡,白色的襯衫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黑色的西褲也濕了一大片。于朗甚至能感覺到有水沿著大腿一直流進鞋子里。
潘明正站在門口張望,看到于朗的時候明顯怔了一下。
“你沒事吧?”
“沒事。”于朗窘迫地笑了笑,“剛剛不小心把水灑到衣服上了。”
“過來,我給你找塊毛巾擦擦。”
簡單地清理了一下之后,帶有審問性質的談話再次開始。
“你昨天下午去找薛沐的時候大約幾點?”
“我記得是下了班之后去的,當時沒看表,應該是六點左右。”于朗把已經有些潮濕的毛巾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伸手扯了扯濕乎乎的褲子。襯衫不再滴水,不過內褲已經被浸濕了,粘在身上難受得要命。
潘明坐在桌子的另一面,旁邊是一個正在奮筆疾書的小警官,估計是警校剛畢業的大學生。
“你上一次見他是什么時候?”
“大約兩個月之前吧!他說要閉門創作,所以我就沒去打擾他。”
“那昨天為什么去找他?”
于朗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是因為接到薛沐打給我的一個惡作劇電話。”
“幾點給你打的電話?”
“不到四點。”
“說了什么?”
于朗把電話內容說了一遍,潘明聽完后沉默了半天,打開門出去,過了很久之后才回來,接著臉色凝重地把那個負責記錄的年輕警察支走,關上門,目光灼灼地看著于朗:“驗尸結果出來了,薛沐的死亡時間是昨天下午四點左右,死因是窒息。很明顯薛沐的最后一個電話就是打給你的,所以我們找你過來。不過根據大廈的監控錄像顯示,你當時確實沒有進去。你可以走了,但請你在最近幾個月內不要離開西蘭市,因為我們會隨時找你了解情況。如果有什么線索也請立刻通知我們。”
“好的。”于朗答應著,站起身來,心里有些煩躁,頭頂的吊扇一直在顫巍巍地旋轉著,發出“咔嚓嚓”的聲音,仿若隨時會掉下來削掉他的腦袋。“如果有結果請一定要告訴我。”于朗補充了一句。
“放心吧!”潘明拍了拍于朗的肩膀。
于朗推開門走出去,不等門關閉又轉回來。潘明差點撞到于朗身上,臉上有些愕然。
“潘警官,薛沐真的是自殺嗎?”
雖然那些照片明確無疑地說明了他的死因,但于朗還是無法相信,因為他找不到任何一個能站住腳的理由來證明薛沐有自殺的傾向,除了那句明顯是玩笑的話。他英俊,才華橫溢,雖然沒有女朋友但卻從不缺女人;年少多金,一本書的版稅足夠在非市區中心地段買一棟房子;對生活充滿了希望,志向遠大……和他相比,于朗才是那個應該自殺的家伙。
潘明皺著眉頭沉默了片刻,咳嗽了一聲說道:“我們是有規定的,不過告訴你也沒什么。關于薛沐的案子初步斷定是自殺,但不排除被人謀殺的可能。”
“什么叫不排除?”于朗突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首先現場有掙扎的痕跡,而且吊燈那么高,薛沐不可能不借助任何工具把自己吊死在上面——”
“你是說他吊在上面,下面沒有任何可供踩踏的支撐物?”于朗猛地打斷他的話,不可思議地問道。
“我趕到現場的時候,他就那么凌空吊在上面,窗戶開著,他的身體在半空中輕輕地擺動著。”
“絕對不可能!”于朗斬釘截鐵地斷定。
薛沐的那間屋子舉架很高,大約能有五米的高度,沒有人能夠不依靠任何工具把自己吊死在距離地面超過四米的吊燈上。
潘明沉吟了一下,皺眉道:“這也是最大的疑點所在,除非是兇手在我們到之前移走了原本位于吊燈下面的支撐物。不過案發現場除了薛沐外沒有任何人的指紋和物品殘留,地板上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怎么會是這樣?”于朗目光有些呆滯。
“這確實很難說得通,我們的取證人員進行了最細致的工作,確實沒發現其他的可疑之處。不過,我還是覺得在現場可能有我們沒發現的東西,你畢竟和薛沐是好朋友,不知道他是否曾經和你說過有什么重要的東西放在什么地方之類的話?”潘明盯著于朗,眼睛一眨不眨。
于朗被盯得有些發毛,縮了縮脖子,想了片刻,搖頭道:“沒有,他沒和我說過。”隨后又反問了一句,“是什么重要東西?關于什么的?”
“我也不清楚那件東西是什么,如果薛沐的死并非是單純的自殺,那么肯定會有些東西留下來。”潘明皺著眉頭,猶疑著說,“如果你想起來什么一定要告訴我,因為這關系到你朋友的死亡真相,我想你也不希望薛沐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吧。”
于朗聽完潘明的話沉默了,低著頭看著面前的桌子,不知道潘明這番話是什么意思,但他分明能感覺到對方很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夠提供有價值的信息。
沉默了片刻,于朗抬起頭來:“薛沐確實沒和我說過重要東西之類的話。不過,我想如果他真的已經預料到自己可能會遇害的話,那么他很可能向我暗示過什么,但我現在真的想不起來。等我想起來我一定會通知你。”
“嗯,那就這樣吧!你可以走了。”潘明笑著向于朗伸出手。
于朗站起身來,和潘明握了握手,然后猶豫了片刻,說道:“對了,潘警官,我有些東西在薛沐那里,不知道我現在方不方便取回來。”
潘明一怔,看向于朗的目光陡地銳利起來,立刻反問道:“什么重要東西?”
“就是幾本書,最近正好我要用到。”于朗說。其實就在他剛剛說那番話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薛沐曾經和他說過的一句話。
薛沐說他要是有什么不想讓別人找到的東西,一定會像《肖申克的救贖》中的安迪一樣,將它藏在一本厚厚的被掏空的書中,這算是個提示嗎?于朗不動聲色地琢磨著,不過薛沐說這句話的時候分明是開玩笑的語氣,而且時間也是很早很早之前了,難道他那個時候就已經預料到自己會有性命之憂嗎?
于朗知道薛沐的書架上可能有不止一本的厚書,只是究竟會是什么重要的東西呢?他默默地想著,眼神迎上潘明的目光,心里便顫了一下。他猶豫著是不是該把自己突然想到的信息告訴潘明,但轉念一想,畢竟只是自己的猜測,若是現在說出去,到時找不到任何東西那可就丟人了。倒不如自己去看看,如果真找到什么證物,再交給潘明也不遲。
“哦,”潘明應了一聲,右手摸了摸冒出胡子茬的下巴,“可以,反正現場已經勘察完了,你只是去取幾本書,應該沒問題。”他低著頭自言自語地說著,好像是在勸服自己一般。然后從兜里掏出一串鑰匙,從里面挑出一枚,費了很長時間才把那枚鑰匙從鑰匙環上卸下來交給于朗。
于朗接過鑰匙,說了聲“好”,便走了出去。
從公安局出來的時候,天陰得厲害,貌似要下雨的樣子。于朗掏出手機給老板打了個電話,順便告訴他薛沐的事情,然后請了幾天假。那萬惡的資本家起初還有些關心的意思,但一聽到薛沐的死訊,口氣立刻轉變了180度,很有些“死的怎么不是你”的味道。于朗知道如果沒有薛沐,他們辦的那本爛雜志恐怕賣不出去幾本。同樣如果沒有薛沐,于朗也就失去了在這個雜志社中存在的意義。因為于朗存在的唯一理由是薛沐,薛沐是他的朋友,只有自己能很輕松地約來薛沐的稿子,如此而已。雖然于朗自認文筆不錯,故事也能講得有模有樣。
想通這一點的時候,于朗不可抑制地沮喪起來,低著頭往前走,心情低落得仿若頭頂沉重低垂的鉛灰色天空。
“于朗。”
猛然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于朗愕然轉身,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已經“吱嘎”一聲停在路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