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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先生
2022年10月1日
字數:15162
(2)
「原來你比我小啊……」
江雪故意拖長音調說道,她正和我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們剛才聊到了各自的生日。
今天距離我們第一次放學走在一起已經過去整整兩周時間,所以下午又有體育課,江雪又給我帶了罐健力寶。
每周有兩節體育課,所以這已經是江雪給我帶的第五罐飲料了,在她第二次給我帶飲料時,我有些驚訝,因為我只把讓她繼續帶的話當作玩笑,沒想到她還真是說話算話。
我自然是表示感謝,并且告訴她以后不用帶了,以當時我家的情況,喝罐健力寶雖然算不上奢侈,但也不是想喝就可以隨便買的,所以我覺得這對于江雪來說,是過于破費了,就算我們已經有了超過友情的關系,但還不至于讓她這樣為我花錢。
江雪肯定是不答應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些……其實不花錢的,我爸他們系上搞活動每次都拿回來好多飲料,還有別人送的……就是不一定能有你愛喝的,只能有什么拿什么……」
在我和江雪的交流中,我知道江雪的父親是隔壁這所大學的教授,還是歷史系的主任,一心撲在科研和教學上,家里的日常瑣事都是母親在操持,她母親在學校圖書館工作,為了父親的事業犧牲了自己,只做著比較閑的工作。
江雪這么說了,我也不好再拒絕,畢竟我當時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年,既不想拒絕自己喜歡的女孩的好意,又想喝到可口的飲料。
對于十二歲的我來說,這本應該是夢想的生活了,我原本也這樣以為,可是現實卻從不讓你得意太久,總是變著法子為難你一下。
「就兩個月而已,又沒有小太多。」
我有些無力地辯解道。
「哎,我發現咱倆真是有緣,你看,把你生日的月份減2,再把日期加2,就是我的生日!」
江雪突然興奮地說道。
我的生日是6月17日,江雪的生日是4月19日,我想了一下,果然如她所說,真不愧是數學總能考滿分的人。
我邊這么想著邊回答:「就是哦,我都沒發現……」
「你不高興嗎?」
江雪反問。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低沉,聲音也有氣無力的,我心里當然高興,不管是巧合還是真的有緣,江雪能這么說,那說明她很看重我們的感情。
我連忙大聲說:「高興,高興死了!」
臉上也跟著擠出一個笑容。
話雖這么說,可我的高興之情卻是轉瞬即逝,昨晚發生的事讓我實在很難高興起來。
第一次聽到「國企改革」
這個詞是在電視上,第一次看到「下崗」
這個詞是在報紙上,可能是我過于愚鈍,作為工廠子弟的我從來沒有想過,電視和報紙上的事情竟然會對我的生活產生影響。
1998年,國企改革的風潮也波及到了我們這個北方小城,工人下崗,廠區關門。
不知是父親的未雨綢繆還是命運的眷顧,1996年底父親和母親調到分廠區工作的事,竟然挽救了我們這個小家。
分廠區的業務相對獨立,下崗的人比主廠區少了很多,我的父母很幸運地躲過了下崗的厄運,但也僅是如此。
受改革的影響,分廠區也只是將將維持著運營,工人的工資也是有一天沒一天。
這樣的事其實從今年上半年就已經開始了,但父母一直沒有告訴我,怕我有心理壓力。
他們自己節約一些,也要保證我的衣食住行不受影響,特別是要吃好,母親知道我正在青春期長身體的階段,營養一定要跟上,所以每噸飯菜必須要有肉。
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愚鈍的我才沒有覺察到家里的變化。
昨天晚上,我正在房間寫作業,母親敲門進來,讓我停一下,說有話對我說。
一般母親不會在我學習時打擾我,這次肯定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我的第一反應是:壞了,一定是和江雪的事被母親知道了。
「陽陽,媽媽和你商量個事。」
母親溫柔地開口。
聽到母親說話的語氣和內容,我的心放下了一半。
「你一直買的那個《足球俱樂部》,以后能不能……就不買了……」
母親的話有些底氣不足的樣子。
接著她就告訴了我這一年來家里漸漸惡化的經濟狀況。
我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我確實沒有聊到家里會有這些困難。
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廠里的效益很好,我們在B市都算得上有點錢的家庭,90年代以后,我們確實不如過去那樣有錢了,但也是個普普通通的市民家庭,我怎么也沒想到我們家會有為生計發愁的一天。
1997年底我接觸并喜歡上了足球,父母對我的這項愛好非常支持,不管是買足球、買球鞋,還是買教踢球的書,都是二話不說,可能是因為我從小都沒有什么興趣愛好,他們看到我能為一件事這么用心,也很開心。
《足球俱樂部》是當時的一本專業的足球雜志,它每期都有對球星的介紹、對球隊的介紹、對五大聯賽和國內聯賽的分析總結、還有對足球歷史的回顧,用今天的眼光來看,可能顯得有些粗糙,但在當年,對于剛接觸足球的我來說就是神物一般的存在。
1998年1月的時候,我偶然在書報亭買到了一本《足球俱樂部》,我現在都還記得那是1998年的第一期雜志,封面上是AC米蘭俱樂部的功勛教練卡佩羅。
我被雜志的內吞深深吸引,從此就開始堅持購買這本雜志,到十月份的時候家里已經有十九本雜志了。
《足球俱樂部》是一本半月刊,每月的1號和15號出刊,到我們這里會晚幾天,每本雜志當時的定價是三元八角,一個月就是七元六角錢。
母親的意思是,雖然家里還不至于困難到每個月拿不出這八塊錢,但這畢竟是非必要的消費,廠里下一步情況如何也不清楚,現在能省一點就省一點,把錢都用在必須的事情上。
我雖然愚鈍,但也是個懂事的孩子,我知道,既然母親能這么說,那家里的經濟狀況一定比她說得還要差,她和父親都是自己再吃苦,也不愿讓我吃苦的,他們看得出我對足球的熱愛,對這本雜志的喜歡,不到萬不得已,肯定不會這么說的。
我心里無比難受,本來第二天就是我每月買下旬刊物的時間,我邊寫作業還邊期待著明天就能有新的雜志可以看,卻沒想到發生了這樣的事。
但我還是點點頭,對母親說:「沒事,我可以借同學的看。」
這話其實是在欺騙母親,同學里喜歡足球的很多,但沒有一個人像我這么上心的,更沒有人去買雜志看,但為了寬慰母親,我也只能這么說了。
母親邊起身邊說:「你也不用有什么壓力,也就是一段時間,過去了就都好了。」
她的話是在安慰我,也像在安慰自己。
她摸摸我的頭,走了出去。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直悶悶不樂的……」
江雪的聲音把又陷入昨晚回憶的我拉了出來。
「沒事,沒啥事……」
我覺得這事對江雪難以開口。
江雪沒有再追問,她安靜了一會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開心地對我說:「對了,今天《足球俱樂部》是不是該來了,咱們去看看吧。」
我給江雪說過我買《足球俱樂部》的事,也告訴了她每月買雜志的時間,還讓她知道了我每次都是在她家那所大學門口的書報亭購買。
江雪剛才一定是在想說些讓我開心的事,她一定想到了今天是我說過的可以買到每月下旬刊的日子,可是她不知道的是,提起這個會更讓我難過。
沒辦法,我只好把昨晚的事情告訴江雪。
江雪默不作聲地聽著,不停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小巧的眉毛皺在一起,臉上顯露出落寞的神情。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江雪,因為她的臉上總是自信明朗的表情。
我說得很慢,說話間我們經過了那家書報亭,我們都不約而同地看向那本放在顯眼位置的《足球俱樂部》十月下旬刊。
等到我講完,我們已經在江雪家院子的門口站了好一會了。
江雪還在皺著眉頭咬嘴唇,顯然她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來安慰我,她和我一樣也是只個初中生而已。
我倆相對無言了一會,還是江雪先開了口:「會好起來的,我會幫你想辦法的,你相信我。」
她用堅定的眼神看著我。
我懷疑我聽錯了,她能有什么辦法呢?我知道江雪一定是在安慰我,我也不好質疑,就點點頭說:「嗯,我相信你。」
「快回去吧,今天晚了,再不回家阿姨該著急了。」
江雪良好的教養讓她沒有說「你媽」,而是說了「阿姨」。
「好,你也快回家,我沒事的,明天就好了。」
我還是要做出一副男子漢的樣子。
江雪皺著眉頭對我笑笑,看上去很心疼我的樣子,她突然伸出手,在我的左肩和上臂的位置撫摸了兩下,邊摸邊說:「都會好起來的。」
說完她就邊后退著邊向我揮手道別,而我則驚得呆立在原地無法動彈。
因為這可是我十二年以來第一次和同齡異性的身體接觸,雖然隔著兩層衣服,但我還是感到左半邊的身體如觸電一般,變得麻麻的沒了感覺。
我只能機械地舉起右手和江雪道別,她正準備轉身,又停下來對我說:「過馬路注意安全,別亂跑。」
這是現在每次放學和江雪分別時她都要提醒我的話,因為我家的院子那沒有地下通道,和江雪一起走了路南我就只能橫穿馬路過去,她很是擔心,所以總是一再提醒我注意安全。
和江雪道別之后,我繼續往家走去。
我的心情比剛才好了很多,一是因為把心里的難受說了出來,二是看到江雪為我擔心的樣子讓我非常感動,雖然我并不指望她真能想出什么辦法,但我心里還是暖洋洋的。
第二天早上來到教室,我看到江雪已經坐在座位上看書。
我剛坐下,正從書包里拿出文具和早讀的語文書,就聽到江雪在叫我:「陳陽,陳陽!」
我轉過身去,她的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明朗的笑吞,她很興奮地對我說:
「陳陽,你能給我講講足球不?」
「啊?」
我驚掉了下巴。
要知道,那時候我們周圍沒有一個女生會談到足球或者了解足球或者和足球有任何的瓜葛,足球完全就是男生的專利。
「為什么啊?」
我還是一臉驚訝。
「你不是很喜歡足球嗎?」
江雪邊說邊看看周圍,吳睿和艾娜還都沒有來,她壓低聲音對我說:「我也想了解一下你喜歡的東西。」
我的臉一下燒了起來,表情不受控制地傻笑起來,連聲說著:「好,好……」
早讀課上,我的激動之情慢慢平息,我突然想到,這恐怕就是江雪想出的辦法吧,既能加深我倆的了解,又能讓我分心于別的事,不要總想著不開心的事,總之就是想讓我過得高興一些。
想到這里,我覺得自己真是幸運,能遇到一個這么好的女孩,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珍惜她。
于是足球成了接下來幾天我們交流的主題,從足球的基本規則到我喜歡的球隊球星,從五大聯賽到中國足球,我絞盡腦汁把自己積累的和足球有關的知識都講給江雪聽,她總是認真地聽著,不時提出一些疑問,還總是夸我懂得多。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江雪和我走在放學的路上。
「你喜歡的球星叫英扎吉……對吧?」
江雪問我。
「對,菲利普·英扎吉。」
我補充道。
(大家不用懷疑我打錯了字,當時國內媒體的翻譯的確是「英扎吉」,「因扎吉」
的譯名是從2000年以后才慢慢流行的。)「你喜歡的球隊是尤文圖斯隊和意大利隊……」
江雪繼續說道。
「對。」
「因為英扎吉是尤文圖斯隊的……也是意大利隊的……」
「對,他是意大利人。」
「尤文圖斯隊是去年意大利冠軍?」
「上個賽季意甲聯賽冠軍……」
「對,對,意甲聯賽……然后意大利隊得過三次世界杯冠軍……」
江雪正在讓我檢查她這幾天的學習成果,她把能記住的內吞挨個說了出來,讓我聽對不對。
「你真厲害,記住了這么多。」
我其實完全不該這么驚訝,我早已在課堂上見識過很多次江雪熟練地背誦課文的樣子。
「你才是厲害,能知道這么多東西。」
江雪反過來夸我,她又繼續問道:「你都是從哪知道這些的啊?」
「就是看體育新聞、看比賽……還有就是看《足球俱樂部》……」
又提到了讓我難受的事情,我的聲音低了下去。
江雪似乎沒注意到一樣,接著說:「這樣啊,那我也想看看……」
我疑惑地看著她。
「我說我也想看看《足球俱樂部》。」
江雪一字一頓地給我解釋道,接著又幽幽地說:「這樣咱們不就有更多話題了……」
我只能樂得嘿嘿傻笑。
快走到書報亭時,江雪快跑了兩步過去,掏出五塊錢遞給賣報的老人,說:「爺爺,我要一本最新的《足球俱樂部》。」
老人笑呵呵地把找回的零錢和雜志遞給江雪,我跟上來,有些驚訝地問她:「你買新的看啊?我還準備給你拿我過去的呢。」
「要看就看新的啊。」
江雪露出狡黠的微笑,「怎么樣,想不想看啊?」
她搖晃著手里的雜志。
「想看想看。」
我急切地說。
「不行,等我看完再給你,這樣我也能給你講講你不知道的。」
江雪一副惡作劇得逞的表情。
「沒事,只要有的看就行,不著急。」
我嘴里這么說著,心里早就樂開了花,原本以為再也沒有希望看到的《足球俱樂部》,現在又有盼頭了。
從此以后,江雪開始堅持購買每期的《足球俱樂部》,開始是她先看完再給我看,后來漸漸變成了我先看完她再看,就這樣,我初中階段的《足球俱樂部》再也沒有中斷過。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再回憶這段往事時,才猛然醒悟,當時江雪想出的辦法根本不是通過讓我給她講足球變得開心起來,這些都是幌子,掩蓋了她真正的目的,她的目的很簡單也很實際,就是在不傷害我自尊的前提下,用她的錢給我買雜志看。
當時的她的確沒有辦法去解決我家里的經濟難題,但是她至少有辦法讓我在沒有任何心理壓力的情況下還能繼續看到自己的喜歡的雜志,這不是什么心理或者情感上的慰藉能比的,這是實實在在的為我解決了問題。
江雪總是這樣真誠地對待我,她不會給我灌好聽的雞湯,她只會想盡一切辦法給我提供實實在在的幫助,并且說到做到。
從這件事以后,我和江雪的關系變得更親密了。
這不是互動的增加,而是心靈上靠得更近了。
江雪知道我家里的困境時,表現出的不是站在別人立場上的同情、可憐這種可能讓我難堪的情緒,而是和我站在一起,為我擔憂、怕我難過、給我想辦法解決問題的態度。
而江雪的這些表現,并不是刻意為之,完全是發自內心的自然,自然地處處為我著想,就好像,就好像她是我的家人一樣。
在這段關系中,本來我對自己的家庭是有些自卑的,畢竟江雪的父母都是有知識有文化的大學老師,而我的父母只是工廠里的工人,社會地位和經濟基礎都遠不如對方,但通過這件事,我發現我完全是多慮了,甚至我也愿意和江雪分享這些我原本覺得難以啟齒的事情。
「書香門第?哈哈哈……」
江雪笑得有些夸張,「你要笑死我啊,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我家是書香門第,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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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叔叔阿姨都是大學老師,不就是書香門第嗎?」
我學著江雪的叫法稱呼她的父母,我覺得這樣更有禮貌。
「我不是說過了嘛,我媽不是老師啦……就算是,我家也不是什么書香門第啊。」
江雪無奈地解釋。
她又接著說道:「我爸過去就是XX縣的中學老師,我媽逼著他上了研究生,才到這個學校來的,我幼兒園大班之前都是在縣上生活的。」
「啊?真的啊?」
我將信將疑。
XX縣是當時B市周邊的一個縣城,有一處全國著名的歷史文化景區,我小時候父母帶我去那游覽過。
「騙你干嘛?你現在平衡點沒?」
江雪笑著對我說。
我們正在談論各自的家庭狀況,我告訴江雪我覺得我家太普通,比不上她家是「書香門第」,結果就有了上面的對話,江雪的解釋確實讓我心里平衡不少。
各自的家庭,現在成了我們新的話題,我覺得這其實是非常隱私的一個話題,畢竟「家丑不外揚」,能聊到這個話題,也說明我和江雪已經是沒有什么不能分享的了。
「陳陽,你相信我嗎?」
江雪問我,她若有所思地看著前方回家的路。
我覺得她的問題有些莫名其妙,「相信啊。」
我邊回答著邊飛起一腳把路上的一顆小石子踢進一旁的草叢中,已經是1998年的11月初,路旁的草叢都已變成一片片的枯黃。
「那你能聽我的話嗎?」
江雪的目光跟著那顆小石子飄向遠方。
「啊?你要我干嘛?」
我更覺得奇怪了。
「我想讓你好好學習。」
江雪轉過臉來看著我的眼睛。
「我挺用功的。」
我辯解道,畢竟和江雪每天的相處都是課余時間,不管是上課還是回家寫作業,我覺得自己都是挺認真的。
「我知道,我想讓你學得更好一點。」
江雪點點頭說,她又繼續說道:「昨晚聽我爸說B中正在高新區那建新校區,到咱們中考那年肯定能建好,我爸說建新校區說明B中肯定要擴招了……」
我認真聽著江雪的話,但還是不知道她想說什么。
「我以前了解過咱們學校考B中的情況,每年差不多都是兩三個人,咱們這級整體比較強,我估計能考五六個,如果到時候B中擴招,有可能前十名都有機會上,我覺得你可以努力一下。」
江雪很認真地分析著,「這次期中考試你是第十六名,和第十名差了二十多分,我看了一下,你英語比他低三分,語文還比他高一分,差距主要是在副課和數學上,你數學比他低了五分,但是如果在副課上加把勁超過他,進前十其實并不難,你覺得呢?」
江雪的一連串分析讓我好似醍醐灌頂,整日和江雪情感上的交流,竟讓我忘了她在學習上是多么的優秀,上了十二年學,第一次有人能對我的成績進行分析,指出優勢和不足,指明努力的方向。
「我能考上B中嗎?」
我面露難色地問江雪,畢竟在這之前,我從未想過自己能和B中聯系到一起。
「怎么不能?」
江雪沒好氣地反問我。
「我從沒想過……」
我還沒說完就被江雪焦急的聲音打斷:「那你以前有沒有想過我會和你……我們會……在一起……」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啊,江雪和B中一樣,對于過去的我來說,都是遙不可及的存在,可是現在江雪就在我身邊,為我的事情操著心,我也確定她喜歡著我……「我是肯定要上B中的,我希望你也能上B中,這樣我們高中還能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分開……」
江雪說到最后,眼睛有些紅紅的。
「你別哭,別哭啊,我聽你的,我都聽你的,我一定要好好學習,和你一起上B中。」
我活了十二年,還是第一次有女孩在我面前流眼淚,我一下慌了,趕緊答應著江雪。
「沒事,我沒事……」
江雪一邊抹著眼角一邊說,「昨天我爸說起B中的事,我就想到了這些,我一想到要是高中見不到你……要是見不到你該怎么辦啊……嗚嗚嗚……」
本來情緒好像已經有些緩解的江雪,一說到「高中可能見不到我」
的話,竟然又忍不住大哭起來。
這下我可真是哭笑不得了,哭是因為江雪就這么站在路邊揉著眼睛使勁哭,我又不知道怎么勸,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圍著她團團轉;笑是因為江雪剛才的話已經是再明白不過地表達對我的感情了,我怎么能不高興呢?我就差把高興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江雪,你說的特別對,我就是差那幾門副課,我一定能追上去……」
「以前沒人教過我,以后你教我,好不好?」
「你放心,我肯定和你一起上B中!」……經過我一番努力,江雪終于不再哭了,只是小聲啜泣抹著眼淚。
「江雪,我覺得你的分析真的很厲害,你真不愧是個『學……習……家……』!」
我故意拖長聲音說。
這是江雪給我講過的她上一年級時的趣事,老師讓大家用科學家這樣的「某某家」
來造句,班里有同學就說:江雪是個學習家。
聽了我的話,江雪果然破涕為笑了,她又趕忙收起笑吞,拿紙擦干眼淚,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瞪著我。
「陳陽,這是你第一次讓我哭……」
江雪噘著小嘴說。
「我……我沒有啊,是你自己哭的……」
我無奈地辯解。
「就是你,就是因為你我才哭的!」
江雪蠻橫地打斷我,「再有第二次,我就……我就……我就不要你了!」
江雪的聲音像是警告,又像是撒嬌。
今天我終于見到了江雪軟弱的一面,在這之前,我眼中的江雪總是無所不能的,我想象不到她會無助哭泣的樣子,而看到她這樣的一面,并沒有讓我失望,我更加喜愛她了。
只是當年的我并沒有意識到,江雪的軟弱都是和我有關,對我的感情讓她變的軟弱,如果沒有我,她依舊是那個無所不能的江雪。
這件事之后,江雪似乎也愿意把自己柔弱的一面展現給我了。
1998年11月底的一天,我一早來到教室就看到江雪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放在桌子下面,頭枕著另一只手,看起來很難受的樣子。
我趕緊問她怎么了。
「肚子疼,沒事。」
江雪的聲音很虛弱。
「要不要請個假回去?」
我關心地問道。
「不用……」
她還是有氣無力的。
「那你要不要去廁所……」
我追問著。
一旁的艾娜白了我一眼,說:「沒事,沒事,你別問了,干你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