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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社原先聯系公安廳禁毒局和邊防總隊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記者,他跑“禁毒口”已經三年了。領我去這兩個單位“熟悉情況”之前,我們簡短地有過一次交談。對于我接替他聯系這兩個“口子”,他似乎很高興,他希望我盡快熟悉情況,因為他已經被調整到“衛生口”,準確地說,就是跑醫院——那是出大新聞的地方,有的是紅包好拿,不像邊防總隊和禁毒局——禁毒宣傳是政策需要,這些單位不僅不給紅包,而且一旦破了大案,各路記者云集,要想拿到第一手資料,還得自己想辦法去拉關系四處求人。
邊防總隊負責對外宣傳的部門叫宣傳處,宣傳處都是一群熱氣騰騰的年輕男人。他們當然很喜歡我這樣年輕漂亮的女記者。
很快我們就混熟了。
宣傳處的干事們都有在報紙上發表新聞稿的“任務”,他們都很樂意把可以公開的新聞素材提供給我,我把稿子寫好,他們的領導審定后,發表時我會把他們的名字加上。他們拿著我寫好的稿子,再給其他報紙用,我掙稿費,他們完成“任務”,皆大歡喜。
有時候,他們有飯局,也喜歡叫我,如果我恰好有空,而且心情不錯,就會去參加。我酒量不錯,做小姐時練就了過硬的應酬功夫。飯桌上他們講點葷段子什么的,我也跟著笑。當然我不講,他們講的時候,我就在心里偷著樂,我想要是把當年“哈爾濱”教我的那些段子講出來,他們一定會吃驚得把眼鏡都掉到湯碗里。也有個別年輕的警官約我晚上去唱歌蹦迪喝茶什么的,我一概回絕。我的原則是,決不和他們中間的任何人單獨接觸。
“我看過你寫的一些稿子,坦率地說,寫得不錯。我沒想到,黎妮就是你。”“蟈蟈”說。
“蟈蟈”當然不會知道黎妮就是我,對他來說,我不過是在北京,在他經辦的一起案子里,作為當事人之一,與他單獨相處了7個小時;而他對我就完全不同了,在那些尋找“蟈蟈”的日子里,我日日夜夜地研究他,這種研究已經成了一種對他的思念。對我來說,似乎我已經和他一起共同生活了很多很多年,他已經成了我生活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當宣傳處的干事們普遍都認為我這個人很好“玩”之后,我開始實施自己的計劃。
我把從網上下載的,與“四哥”一案有關的資料打印了一份,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地將“蟈蟈”穿著軍裝站在臺上領獎的那張照片夾雜在打印在文字中間。有一天,我把這些資料拿給宣傳處的汪副處長看,我說,我很想更深入地采訪這個案子,我指著“蟈蟈”的照片,對汪副處長說,這個案子是他的經典之作,我想采訪他。我說的時候,故做輕描淡寫卻又非常肯定,仿佛“蟈蟈”作為“四哥”一案主辦偵察員的事實,天底下每個人都知道。
果然,汪副處長沒有產生任何懷疑,他說,噢,彭衛國啊,他是公安邊防總隊年輕一代偵察員中的佼佼者。汪副處長喜歡表揚人,而且特別喜歡表揚我。我還沒有說話,他就開始表揚我,他說黎記者選的人不錯啊,雖然邊防有很多大名鼎鼎的緝毒英雄,但是寫他們的人太多了,如果你再寫那些“老英雄”,就很難寫出好文章了。彭衛國不一樣,據我所知,還沒有專門寫他的文章呢,而且他的確辦過不少精品大案,寫他很容易出彩啊!不過,他話鋒一轉,要采訪彭衛國,需要請示上級。
我的心中一陣狂喜。
我終于知道了“蟈蟈”的名字。
他的大名叫彭衛國。
怪不得四哥讓我叫他“國哥”,他呢,干脆讓我叫他“蟈蟈”。
后來我才知道,“蟈蟈”他們辦案子的時候,特別是做“臥底”,他們很多時候都使用真名,反正,這個國家叫彭衛國的男人至少有幾千個。
傳說古代有一種神奇的魔法,懂這種魔法的人一旦知道了一個人的名字,就有辦法牢牢地控制這個人。
我覺得我就是那個有魔法的人。
讓汪副處長請示去吧!
沒過幾天,汪副處長把我叫到了他的辦公室,他告訴我,經請示上級,可以采訪彭衛國,但是采訪后寫成的稿子必須先經部隊審定后才能發表,而且稿件中不能出現他的真實姓名,更不能出現他的照片。
我連連點頭,我感到一種強大的力量正扼住我的喉管,讓我喘不過氣來。我再也無法保持從容鎮定,我只能像個木偶似地拼命點頭。
“我什么時候能夠采訪他?”
汪副處長笑出了一口白牙,他說,早就給你安排好了。彭衛國這段時間手里恰好沒什么案子,上級已經通知了他,準備接受采訪。汪副處長讓我抓緊時間跟彭衛國聯系,他說:“這些偵察員,神龍見首不見尾……”
汪副處長給了我一個手機號碼,他說這是彭衛國的生活手機,所謂生活手機,意味著除此之外他還有若干工作手機。
“生活手機只用于與他生活有關的人聯系,比如他的親人……”
當汪副處長說出“親人”這兩個字時,我的腦袋“嗡”地響了一聲。我不知道汪副處長有沒有看到我的臉紅得厲害。
“我能不能現在就見到他?”
我小心翼翼地收好了那個號碼。
汪副處長笑瞇瞇地抄起了辦公桌上的電話,笑瞇瞇地讓總機接偵察隊。他對話機笑瞇瞇地講了一通話,于是我知道,幾分鐘之后,我尋找了整整三年的“蟈蟈”將出現在我的面前。
“接下來的事情,你都已經知道了。”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我一眼就認出了你。”“蟈蟈”又點了一根香煙,穩穩地吸了一口,抬起頭來,兩只不大的眼睛透過裊裊的煙霧,亮晶晶地打量著我。
“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但我從來不會認錯人,所以,我第一個反應就是,為什么你搖身一變成了記者?而且出現在這樣一個你根本不可能出現的地方?”他說。
“我的腦子里剎那間掠過無數判斷。最有可能的就是,你大學畢業了,回到故鄉,當了記者,到我們部隊采訪,恰好碰上了我。”他接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