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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某看上去慈眉善目,穿淺灰色中式對襟上衣、寬腳褲、黑布鞋,右手捏一串108顆珠子串成的佛珠,不時輕輕捻動,不知是什么珍貴材質做成。和邊境地區所有的大人物一樣,他喜歡喝普洱茶。
黃某坐在一張整木雕制,三米多長、一米多寬的“九龍戲珠”茶桌后面,一個看上去不超過16歲,面目嬌好,身著當地民族服裝的女孩垂首給我們泡茶。黃某的身后,站著兩名穿軍便服的警衛,手槍明晃晃地掛在腰上。
見黃主席那天,我穿的是一套連褲的卡其布獵裝,自我感覺英姿颯爽。
我問“蟈蟈”:“我像不像個飛行員?”“蟈蟈”淺笑:“你簡直就是個特種兵。”
為了更像是“蟈蟈”的保鏢,我不坐,像黃主席的那兩個警衛一樣,負手而立于“蟈蟈”身后,盡管我的身上沒有槍。
黃某和段蒙生是同時起家的軍閥之一,緬北武裝割據時代,段蒙生當“師長”的時候,黃某是“旅長”,但是黃某的這個“旅”,稱為中央警衛旅,雖然人數不及其它軍閥,但是裝備精良,深得當時的緬北實際控制者器重,戰斗力完全不輸于其它軍閥部隊,甚至敢于跟緬政府軍正面對抗。
近40年前那場“事變”之后,黃某和段蒙生等人一樣,表面上接受緬政府的“整編”,獲得緬政府“高度自治”的承諾,成為緬北的數個“特區”之一,事實上繼續維持“以毒養軍,以軍護毒”的武裝割據局面。黃某擔任主席的特區,主要的“地盤”集中在中國騰沖境外,段蒙生控制的特區,主要是中國瑞麗境外,兩個特區在德宏州盈江縣的蘇典鄉、支那鄉一帶形成犬牙之勢。
2009年,緬北動蕩,軍閥內訌,緬政府軍趁機強力開進緬北地區,以當年承諾的“20年高度自治”過渡時期已經結束為由,試圖武力對緬北民族地方武裝進行改編和整編。大勢所趨,段蒙生宣布“金盆洗手”;黃某年事既高,且后繼無人,率先向緬政府妥協。他向緬甸政府提出,只要保障他本人和家族的生命財產安全,允許他保留80人左右的武裝衛隊,他愿意向緬政府交出所有的軍隊和武器。緬政府當然求之不得,因此,近10年來,黃某與緬政府倒也相安無事。盡管誰都知道黃某私下依然從事毒品交易,但他自稱“禁毒模范”,緬政府也不愿跟他較真。
段向北被抓,隨后被中國政府處以極刑,段蒙生在弟弟段東生的擁戴下“重出江湖”,再次就任“特區主席”。在段蒙生的“戰略構想”中,想要重新獲取緬北地區的實際掌控權,必須將目前零星分散的一個個“特區”,一支支武裝,全都統一到他的大旗之下。對此,段東生為其兄制定了“分化拉攏,各個擊破,政治統一與軍事統一相結合”的“大政方針”。
段蒙生“各個擊破”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實力最弱的黃某。
段蒙生精心設下圈套,一手策劃了“717”事件,伏擊中國禁毒警察,為他的“大公子”復仇;事后,段蒙生利用事發地“月亮石”境外正好是黃某控制區的特點,嫁禍于黃某,乘機派出部隊搜捕黃某手下的骨干人員,殺害、毀容后,拍攝照片,作為對中緬兩國警方的“交代”。黃主席看在眼里,恨在心里,被段蒙生扣上“黑鍋”,無處洗刷,同時還要擔心緬甸政府以他販毒和襲擊中國警察為由,對他展開全面清剿,以黃主席目前弱小的軍力,如果緬政府軍隊向他發起進攻,他恐怕連三天都支撐不住。
黃主席急于為自己“洗白”,卻又無計可施。段蒙生對外宣稱“717”事件的始作俑者趙五是黃主席的手下,段蒙生的軍隊已將趙五圍困燒死,愈發讓黃主席百口莫辯。黃主席很快得知,趙五其實根本沒有死,而是潛藏在緬北某地,他派出人員,不惜重金,查找趙五的下落,下意識地想要留住趙五這個“活口”,關鍵時刻向段蒙生乃至中緬兩國警方討個說法。
然而,當黃主席的手下真的在密支那發現趙五的蹤跡時,黃主席卻不敢輕易下手了。
黃主席盤算良久:就算他的手下能夠生俘趙五,就算趙五也承認他本是段蒙生的手下,承認“717”事件本是段蒙生一手策劃,與黃主席根本沒有關系,但是段蒙生完全可以反咬一口,宣稱黃主席手里的這個人根本不是趙五,真正的趙五早就死了;另外,黃主席的手下生俘趙五的消息一旦走漏,段蒙生正好借口黃某“在背后搞他的名堂”,干脆與黃某撕破臉皮,發兵進剿,黃某顯然不是段氏兄弟的對手,這樣一來,生俘趙五這件事,豈不成了“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
正在這時,清邁華人社團重要人物“明哥”向黃主席透露,有個姓李的殺手,拿了中國大陸那邊的錢,正在千方百計尋找趙五,想要把趙五活著帶回中國……所有的問題突然迎刃而解,讓姓李的去抓趙五,讓姓李的把趙五帶回中國大陸,如此這般,黃主席在這件事情里撇得干干凈凈,而且還可以在中國大陸留下段蒙生栽贓給他的“活證”。
黃主席滿口答應“明哥”,速速請李姓殺手到甘拜迪一見。
然而,讓黃主席沮喪不已的是,因為他沒有及時發出對趙五的抓捕命令,他的手下放松了警惕,三天之前,趙五從黃主席手下的視線里消失了!
所以,黃某猜測,段蒙生是不是已經覺察到了他在追捕趙五,為防夜長夢多,干脆真的已經派人殺了趙五?
“老李……”黃主席同樣操著一口糯軟的云南邊地漢話,示意“蟈蟈”喝茶。
“您還是叫我小李吧?!薄跋X蟈”謙遜地微微欠身。
“小李飛刀,哈哈,例無虛發。是這個意思嗎?”看來黃主席年輕時也喜讀武俠小說。
“不敢不敢?!?
“小李啊,我只能幫你到這里啦!”黃主席示意身后的一名警衛俯耳過來:“通知密支那,把這個人……”黃主席點了點茶桌上趙五的照片:“失蹤前的行蹤和藏身之地,全都告訴李先生,毫無保留?!本l立即說:“是!”
“蟈蟈”躬身站起,按照當地民族的禮數,雙手合什向黃主席致意:“謝謝主席。我小李欠你一個人情,來日如蒙召喚,定效犬馬之勞?!?
黃主席“端茶送客”。
“我想,趙五一定還活著,他只是藏起來了。”離開黃主席的茶園,我駕駛著一輛4500排量的越野車,行駛在竹林夾出的小道上,駕駛副座上的“蟈蟈”非??隙ǖ貙ξ艺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