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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怎么想,冒著艦船被唐軍攔截搶奪的風險去接應搭救那些敗眾,都比不上將他們拋在對岸作用更大。
隨著侯安都一聲令下,原本還在錢塘城附近江面穿梭巡弋的艦船便紛紛向后方江中撤退,而那些正在水門碼頭上等待舟船接應的敗軍將士們看到這一幕后,口中頓時發出絕望的悲吼乞求聲:“不要走、不要……救命、救命啊!唐軍殺來了,快來相救……”
然而任由他們怎樣的悲呼哀號,江面上那些艦船還是越行越遠,一些守軍將士見狀,便直接躍入了江中,向著艦船駛離的方向便快速游去。
然而眼下仍是冬末初春的潮寒時節,這會兒又是氣溫驟降的傍晚時分,一眾敗卒膽氣已失、血氣更竭,哪怕水性再好,一旦躍入寒涼的江水之中,還是會快速的失溫,不多久便被凍得手腳抽搐,而后便不受控制的沉沒江中。
至于那些艦船因為接到命令要快速遠離江邊,切勿被唐軍欺近奪船,軍令所驅再加上也擔心自身的安危,自然不會停下來等待那些拼命想要游上船來的軍士,仍是態度堅決的往江中而去。
與此同時,入城的唐軍也已經完成了對城內的肅清,并且分出一隊人馬往城南水門而來。上萬民軍眾擁擠在城南這狹小的空間內,就連探出水面的用竹木打造的碼頭棧橋都被踩踏的咯吱作響,眼見很快便有可能斷裂到江中去。
唐軍將士渴望軍功,一路向此殺來,那些聚集在此的敗軍軍士們初時還揮舞著武器稍作抵擋,但見到沖殺來的唐軍越來越多,頓時也變得驚懼有加,江面上原本應該入前來接應他們的舟船也都紛紛撤離,越發讓他們陷入進退兩難的絕境。
“愿降、某等愿降,乞請將軍饒命、饒命啊……”
眼見逃生無望,為了活命便陸續有軍士拋下手中的武器,拜伏在地向著唐軍哀告乞降,而后方人群由于太過密集擁擠,甚至就連伏地乞降都做不到,只能聲嘶力竭的吼叫著乞求饒命。
此時唐軍主將史寧也在親兵拱衛下進入了錢塘城,蕭摩訶這個降將因為之前在戰場上英勇的表現,加上原本還曾經是此城城主,因此便也獲準跟隨在主將身后一起入城。
城中戰斗已經結束,各處騷亂也已經平息下來,從城南傳來的哀號乞求聲就變得尤為刺耳。
蕭摩訶新經家人生離死別的喪亂,心情仍自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可是在聽到諸軍士們的哀鳴聲后,還是不由得心生惻隱。
尤其想到當中可能還有不少昔日曾經并肩作戰、情義深厚的袍澤,他便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了史寧的面前,口中沉聲說道:“此間群卒之前頑抗王師、誠然罪大,然此群徒不過流矢而已,性難自主、受制于人,侯安都等權徒欲將射往何處,群徒便往,雖有罪行,實無賊心。懇請將軍體恤,普賜仁義,活此群徒!”
史寧聽到蕭摩訶為那些敗軍求情,略作沉吟后便回答道:“王師南來之前,已有檄文傳告三吳士民,此行只為誅除奸惡、無虐蒼生。唯爾愚眾無視王道正音,偏聽奸徒邪論,遂惹此禍,縱然盡死此處,亦咎由自取。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吾主司天執憲、亦同此德,今且賜此群徒一線生機,蕭某歸義殺敵、的確有功,今既為此群徒求饒乞活,便且由你前往招降,一鼓之后若此群徒仍未歸附,一并殺之!”
“多謝將軍、多謝將軍!”
蕭摩訶聽到這話后忙不迭叩首謝恩,而后便帶著幾名軍士直往城南水門碼頭而去。
此時的碼頭上嘈雜紛亂,靠近唐軍一側不斷有徒卒棄械請降,而靠近水面一邊則不斷有人跳水躍入江中,盡管絕大多數都被寒冷的江水所淹沒,但當此生死危難之際,已經很少有人能夠保持冷靜了。
蕭摩訶來到此間后,頓時便引起了這些軍眾的關注,許多人紛紛開口求救。蕭摩訶舉起兩手,示意眾人噤聲,旋即便大聲呼喊道:“錢塘城破,非爾徒之罪。陳侯之徒悖天逆命,本應遭受天罰,敗亡必然!某等群徒因受蠱惑,甘心淪為此諸奸賊爪牙,今遭拋棄亦是罪有應得。
唯唐皇至尊恤愛士民,大唐王師仁義寬大,仍肯招納敗亡之眾、賜活爾徒。爾等若欲得活,便應痛改前非、速速棄械投降,恭謝王師活命之恩。聽我號令,速速棄械,列隊入城!”
此時碼頭上眾人早已經是斗志泯滅、只求活命,聞聽蕭摩訶此言,哪還不立即聰明。因此便都紛紛丟下手中的武器,然后排列成單人長隊往對面唐軍讓出的道路再走回城中。
也有軍卒心存遲疑,想要獲得更多保證,于是便向著蕭摩訶喊話問道:“蕭城主此言當真?唐軍果然不會加害某等?”
“王師此來為誅陳侯賊徒,爾等丘八若棄賊性,還有什么值得大唐勞師遠征的前來加害?不要廢話,速行速行!”
蕭摩訶扶刀站在通道一側,沒好氣的怒聲回答道。
雖然其人語氣有些不善,但那些軍卒們聽了后卻越發的放心,加快步伐往城內行去,并有一些徹底對侯安都死心了的將校好心提醒道:“眼下天色已晚,蕭城主需提醒王師大將,須得提防入夜后侯賊恃其水路便利、遣卒再來襲取錢塘城!某等群徒既然投降,便絕不會再生反復之念,唯祈大唐王師早日攻破侯賊所部,使某等鄉徒得以早日還鄉!”
蕭摩訶一時間還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受此提醒之后頓時便也醒悟過來,眼見降人們已經在井然有序的入城,他又連忙轉回史寧面前,憑著自己對此城防設施的了解提出幾個更改城防設施以防備南面舟師反攻的方案。
侯安都毫不猶豫的拋棄了那些錢塘城中的軍眾,那些軍眾自然也會義無反顧的背棄他。正當他這里還在排兵布將籌備接下來的反攻奪城事宜的時候,對面也已經在有針對性的對錢塘城的城防設施進行修改,增加舟師靠岸登陸的難度。
侯安都這里一門心思都在思忖前線戰事,對于陳蒨那里便少于關注。
陳蒨雖然不是錢塘江防線的負責人,但錢塘城的陷落也讓他心中憂慮不已,尤其他留在城中的部將陸子隆一部又慘遭覆滅,頓時又讓他本就剩余不多的力量再次慘遭損失。而北去接應吳興鄉義的蕭摩訶竟被唐軍所擒,無論當時是怎樣的情形,也都顯示出吳中鄉情并不容樂觀。
正當陳蒨還在與心腹們憂計的時候,門外卻有軍卒來報,道是營外有一行人前來求見,為首一名年輕人還自稱乃是他的女婿。
“莫非浙西又生變故?”
陳蒨聽到這話后心內頓時又是一凜,旋即便下令將那一行人引入營中,略作沉吟之后,他又低聲交代此事要保密處理,看到那一行人到來的軍士全都暫時控制起來,盡量避免與外界的交流。
第1354章 舟騎并至
很快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便被引入了帳中,這年輕人樣貌并不出眾,加上長途趕路而風塵仆仆,看起來更加的不起眼,尤其與將之引入帳中的韓子高相比起來,簡直就如同瓦礫之與珠玉。
年輕人名為留貞臣,乃是東陽太守留異之子。東陽郡地處錢塘江上游的浙西地帶,侯景之亂時期,此境豪強留異趁勢而起、割據本鄉。
陳朝建立的時候,陳霸先為了拉攏留異而將陳蒨之女配于留異之子,陳蒨本身對此略存不滿,無論留異的家世還是這個留貞臣本身他都不怎么看得上眼。
可是當陳霸先去世之后,陳蒨為了執掌國中權柄,還是選擇履行這一婚約,等到被逐出朝中時,這一門姻親對他而言就更重要了,憑此外援可以加強自身的聲勢,讓朝廷遲遲不敢對他輕舉妄動。
如今唐軍南來,他們這一層關系又轉變成為抵抗唐軍入侵的聯盟。陳蒨之前要挾侯安都說要離開會稽往他處募兵,其中就包括留異所盤踞的浙西東陽郡。
“小婿拜見丈人!”
留貞臣入帳之后便連忙俯身向陳蒨作拜,執禮甚恭。
陳蒨雖然不怎么看得上這個女婿,但還維持著基本的禮數,見其作拜便擺手說道:“留郎不必多禮,你不留在鄉中輔佐你父守衛鄉土,入此作甚?”
“小婿此來,正受家父所遣,欲向會稽侯公請援。唐將田弘忽然率部自南川入侵本郡,其師旅來勢甚兇,鄉境諸處多遭掃蕩,單憑本郡卒力恐難抵抗,故而家父派遣小婿至此告急,希望侯公能夠遣使會稽師旅溯流而上施以救援。因知丈人今正居此,所以先行前來拜見。”
留貞臣面對丈人時多感壓力,聽到問話便連忙一絲不茍的回答道。
“唐軍竟然已經攻入東陽郡中?”
陳蒨聞聽此言,頓時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剛才聽說留貞臣入此來訪,他心中已經隱隱猜測浙西方面可能要出事,現在聽來情況果然如此,而且看起來要比他所想象的還要更嚴重一些。
留異乃是立足東陽鄉土多年的地頭蛇,在境內根基深厚,勢力也頗為可觀,就連王僧辯、陳霸先都要先后對其進行拉攏羈縻,沒有將之連根鏟除當然不是他們不想。而今唐軍遠來客軍作戰,如果只是小股人馬,自然也不能給留異產生多大的威脅,如今其人都已經被逼的遣子到會稽求援,可見入侵的唐軍數量必然不少。
唐將田弘之前便率軍南去嶺表桂州征討桂州刺史淳于量,如今又率領大隊人馬入寇浙西東陽郡,可見淳于量也并沒有給唐軍造成太大的麻煩,結束嶺表戰事之后唐軍又及時回轉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