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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面的唐軍也不是傻子,當見陳寶應部伍陣線向后移動時,當即便順勢發起猛攻,很快便翻越陣線、沖破阻撓的工事,一路銜尾追殺。
此時晉安城中的紛亂還沒有平息下來,正有眾多民眾向外奔逃,城外便又先后出現了陳寶應的敗軍與唐軍追殺師旅,諸方民眾全都攪亂在了一起,場面一時間混亂到了極點。
陳蒨當然還是想要穩住局面的,然而局勢已經崩壞至此,他也完全沒有能力再控制局面,只能在心腹部眾們的拱衛之下在亂眾當中左沖右突,好不容易到了人群的外圍,然而其附近卻突然出現一部唐軍游騎。
“前方正是敵之臨川王陳蒨,速速追擊,切勿由之走脫!”
羊鹍正自率部在這紛亂的人群外巡走,試圖切入戰場之中控制局勢,然而還沒找到合適的時機,結果卻意外的發現這樣一個大目標,心中自是欣喜不已,忙不迭引眾策馬入前追逐。
陳蒨等人見狀后心中自是已一驚,忙不迭脫離亂眾便向遠處奔逃,然而后方唐軍卻一直緊追不舍,而且唐軍的戰馬品質要遠遠的超過了陳蒨一行所乘,雙方距離也在快速拉近。
突然,陳蒨所乘戰馬被一流矢射中,其人也直接從馬背上跌落下來,周遭親信們紛紛驚呼,各自勒馬準備營救。然而這時候,唐軍騎士們也已經追至近前,將此一行包圍起來:“爾等速速棄械,可以免死!”
“子高殺我!半生倔強,勿使臨終受辱虜手!”
眼見已經難能逃脫,陳蒨的佩刀又在之前跌落下戰馬時遺失,此時便向著距離最近的韓子高喊話說道。
“大王且去,仆自隨后!”
韓子高聞聽此言后,淚水也頓時奪眶而出,他口中大吼一聲,旋即將佩刀刺穿陳蒨之腹。
“賊子爾敢!”
羊鹍正欲生執陳蒨,見到這一幕心中自是大怒,引弓便向韓子高射去。
然而韓子高手中佩刀已經刺入陳蒨腹內,他方待抽刀回來自刎,后背肩胛卻被射中,吃痛跌倒在地。
看著陳蒨尸體橫陳眼前,過往種種忽而如走馬觀花于腦海中閃現,滿腔死志在這頃刻間蕩然無存,一股貪生之念涌上心頭,轉首見到唐軍騎士們已經圍了上來,他連忙開口大喊道:“賊王陳蒨為某所殺,乞請將軍饒命!”
然而周遭唐軍軍士們還未有所反應,韓子高此言卻觸怒了一旁的陳蒨心腹們,刀刃直斫韓子高脖頸,口中怒聲吼道:“王負萬眾,無負韓奴。萬眾可活,韓奴必死!”
第1360章 嶺南風云
永嘉之亂以來,大量的衣冠士族南渡江東,大大促進了江東地區的開發。不過嶺南地區在江東也屬于比較偏遠的地帶,固然發展仍然非常滯后,處于一種非常邊緣化的境地,常常會有各種叛亂事情發生。
南陳先主陳霸先的成名之役,便是平定交州俚僚首領李賁的叛亂。如果沒有這樣的功績,陳霸先也不過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州府僚佐,當侯景之亂發生的時候,縱有勤王壯志也根本沒有能力去執行,只能隨波逐流。
陳霸先離開嶺南之后便進入了一個更加廣闊的天地,并且成功的在江東締造了一個屬于他的時代。
然而嶺南地區也并沒有因為陳霸先的離去而陷入沉寂,這里仍然是熱鬧紛繁,在過去數年間一直處于激烈的人事動蕩中,單單稱霸嶺南的勢力便刷新了好幾撥。
一開始廣州刺史元景仲在侯景之亂發生的時候,舉兵據州響應侯景的叛亂,被當時官任西江督護、還未離開嶺南的陳霸先聚眾引兵殺之,并迎南梁宗室蕭勃入鎮廣州。
蕭勃也并沒有“辜負”陳霸先的這一份信任,他在后續的一系列發揮也都在南梁宗室們整體水平和節操平均線上。他先是不許陳霸先率兵離開嶺南北上勤王,并且勾結嶺南豪強加以阻撓,但最終還是被陳霸先沖破阻撓。
攔截陳霸先未果之后,蕭勃便開始了他在嶺南的割據折騰。侯景之亂平定后,江陵的梁元帝蕭繹以蕭勃路遠難制、欲以心腹王琳出任廣州刺史而代替其人。結果王琳還沒有抵達廣州,江陵便已經先一步陷落,此事自然不了了之,蕭勃也得以繼續在廣州據地稱雄。
之后陳霸先取代王僧辯執掌江東大權,蕭勃又屢屢要兵出嶺表以攻打陳霸先,但在經過一番折騰之后,最終還是被陳霸先給解決掉。
蕭勃覆滅之后,繼之而崛起的便是時任衡州刺史的歐陽頠。歐陽頠曾在陳霸先兵出嶺南的時候幫助過他突破蕭勃的阻攔,彼此間也頗有交情,而且其人久居嶺南為官,于此甚有威名,故而在平滅蕭勃之后,陳霸先便以歐陽頠擔任廣州刺史,并且都督嶺南諸軍事,自此開始了歐陽氏一族稱雄嶺南的歷程。
南陳建立之后,陳霸先的主要精力還是用在了處理與江北兩大政權之間的問題上,對于內部主要還是以羈縻安撫為主,若非窮兇極惡、不肯聽命者,一般也不會直接發兵誅殺。
等到陳霸先去世之后,南陳朝廷也屢有人事波折發生,對于地方的控制越發薄弱,甚至就連作為宗室的臨川王陳蒨都割據吳中、公然抗衡朝廷,這自然更加打擊了朝廷的威望。而嶺南本就地處偏遠,到了這時候自然更加的天高皇帝遠,當地豪強勢力各行其是,越發的不將朝廷命令放在眼中。
在這個過程中,歐陽頠一族勢力也在繼續發展壯大,除了歐陽頠本身坐鎮廣州之外,他的兩個弟弟歐陽盛與歐陽邃分別擔任交州刺史與衡州刺史,嶺南大邑幾乎都在其一族掌握之中,聲勢一時間也達到了頂峰。
歐陽頠一族雖然在嶺南權勢興旺,但此境也并非其族一家獨大,其他地方勢力仍然不容小覷,或許做不到與之分庭抗禮,但也不失制衡之力。
嶺南地區多有俚僚部族,除了之前作亂于交州的俚僚豪酋李賁之外,其他的豪酋勢力同樣不容小覷。
這些俚僚部族分布于山川澤野之間,官府極難統合控御,只是聽命于各自的首領,而這些豪酋們也借此控制著地方秩序,許多嶺南的地方長官都需要仰仗他們才能對境內民眾進行管轄,有的豪酋干脆自己就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州郡長官,各自稱霸一方。
這些豪酋中比較知名的有高州刺史馮仆、羅州刺史陳佛智和安州刺史寧逵等幾人,他們各自擁眾數萬乃至十數萬眾,乃是其境內首屈一指的霸主豪酋。
這些人還有一個特點,他們雖然是統率諸多俚僚部族的大酋長,但本身家族卻并非嶺南俚僚土著,而是在不同時期從北方遷移到南方來的中原氏族。陳佛智祖上乃是潁川人士,寧逵祖籍則為冀州,至于馮仆家族則就更加著名,乃是十六國時期的北燕皇族。
這些人家世多出身北方的次等士族或是失勢皇族,在衣冠南渡的過程中本身實力和影響力都不足,便被排斥出了僑族聚居的三吳等江東核心地帶,不得已到更加偏遠的嶺南地區落腳謀生。
為了能夠立足此鄉,他們便選擇與當地還沒有形成基本社會組織和制度的俚僚部族進行聯合,引導他們進行開化,并將這些部族組織起來成為自己的私曲。一盤散沙的俚僚部落擁有了一定的組織度,而這些南遷人士也搖身一變成為了稱雄一方的豪強大酋。
這其中尤以馮氏家族最為典型,南梁時期時任羅州刺史的馮融讓兒子高涼太守馮寶迎娶境內俚僚大酋長冼氏,便是名傳后世的冼夫人。
馮冼兩族的這一次聯姻可謂影響深遠,甚至一度影響了嶺南當地的格局。馮氏借助冼氏在嶺南俚僚部族中深厚的影響力和號召力成功在嶺南立足并發展壯大,而冼氏也借助馮氏的政治資源從原本的方隅豪酋一躍成為地方新貴,成為朝廷正視并拉攏的對象。
這兩族的結合也是當時嶺南群蠻逐漸開化并融入世道主流的一個縮影,雖然過程中是充滿了功利考量,但結果無疑是嶺南漢蠻融合的一個典范,給未來嶺南的進一步發展奠定了一個深厚的人事基礎。
以歐陽頠一族為代表的嶺南官方勢力,再加上各地俚僚豪酋與其他地方勢力,便構成了嶺南地區的人事環境。這里雖然長期處于天下大勢演變的邊緣地帶,但是本身也自有其規律與秩序,偶或順應大勢,偶或脫離主流而獨自發展演變。
之前錢塘江南岸一場慘敗,使得侯安都在會稽費勁心力所組織起來的兵馬勢力蕩然無存,只能狼狽外逃。
侯安都并不像陳蒨那樣還有其他的選擇,他作為此番唐軍點名要作攻伐的對象,一旦勢力不復存在,那就注定會成為別人口中的一塊肥肉,故而只能選擇盡量遠離唐軍兵鋒所指、并且對大勢發展感應比較遲鈍的嶺南逃亡。
他本來就是嶺南始興人士,此番窮途末路之下,自然首先便要逃奔鄉里、希望能夠盡快再恢復一部分勢力。
侯氏一族乃是始興豪強,盡快大部分的族人部曲之前都跟隨侯安都北去,但還是有一部分族人留在了本鄉,而且隨著侯安都在陳霸先麾下的功名勢位越發顯赫,這些留守鄉里的族人們也趁機掌握了大量的鄉勢。
因為途中無作更多耽擱,在撤離會稽之后侯安都一行便快馬加鞭的直奔始興而來,故而在其戰敗的消息傳到嶺南之前,他便先一步回到了鄉里。
盡管鄉里群徒有些詫異于侯安都突然返鄉,但是因為并不清楚北面的最新情勢變化,故而此際在他們的眼中,侯安都仍是那位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名臣大將,而非什么失勢敗犬。
侯安都也樂得讓鄉人們繼續保持這種誤解,歸鄉之后他并沒有大肆聲張,而是在第一時間便將鄉里族人部曲收聚起來,又得兩三千名甲兵。
隨著侯氏宗族頻有動作,作為州內長官的衡州刺史歐陽邃自然也有警覺,當即便派遣州吏前往鄉里加以訊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