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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還是有些不解,既然至尊對他比較欣賞看重,那為什么不放在國子太學之類清職養望以為太子助力,何以要授給東宮職的同時又讓他實際負責宮苑管理這種濁流卑職?
懷揣著這一疑惑,他又在門下省聽授之后便轉去司農寺上任,司農卿裴寬待他倒也還比較和氣,安排屬官協助他辦理入職事宜。
然而當他來到京苑監官署報道的時候,體驗就不那么好了。京苑正監名為吳敬義,見到韋鼎的告身之后當即便皺眉道:“又是一個南人,頂了京兆韋氏郡望,也掩不住那股貉子氣息!”
南北分裂多年,彼此也都互相鄙視多年,如今雖然融合起來,但是一些裂痕也難以修復,尤其是不少中下層的關中人士對于涌入關中的南朝人士都有些抵觸和鄙視,顯然這吳敬義就屬于此流。
韋鼎聞言后便正色道:“吳監請慎言!下官世系清晰,胡亡氐亂之年走避襄陽,而今奉義歸國,絕非冒充頂認!況今圣主一統六合,無論南北之士,但使忠心效力,誰敢非議?”
“是不是忠心效力,我心里自有尺衡量!老子當年追從主上建事創業事,你還不知何處摸魚抓蟹呢!既入此中,當從我命,若事有疏忽,不論你是何名門,少不了責罰!”
吳敬義又冷哼一聲,旋即便在案頭一番翻找,旋即便將一卷宗拋給韋鼎并說道:“監中事你不需理,督造南苑刻不容緩,由你全權處置!”
雖然跟主官有點不太愉快,但這也并不影響韋鼎的心情,他接過卷宗后便告辭離開,轉回自己直堂了解事務。而當打開那卷宗當中有關南苑的選址和框架圖紙后,他總算明白了至尊何以讓他擔任這個所謂的南苑使了。
看到圖紙上曲江周邊清晰標注需要征用回收的園墅,當然其中也包括韋鼎自己家,他不免便面露難色。雖然朝廷的征用令中表明了在征用過程中會酌情給予合理的補償,但再怎么合理,也總得有個尺度,如今這個尺度就交在了韋鼎的手中。
韋鼎坐在席中,神情變幻不定,遲遲拿不定主意,忽然耳邊又依稀聽到宰相出行的警鼓聲,當即便將心一橫,狠狠說道:“拆、全都拆光!至尊用我造此別苑,想是為來日太子集賢蓄才而作園池,必以盛大,不可寒酸!得此厚用,豈可吝一墅業而薄我儲君!”
第1369章 吾輩成矣
江北秦郡,從清晨開始便有大量時流在城外集結等候,一直等到午后時分,才有一支儀仗盛大氣派的隊伍出現在了城北大路上,并向著秦郡城緩緩行來。
“下官等恭迎天使!”
城外等候已久的群徒見狀后紛紛趨迎上前,于道左列隊禮見。
然而隊伍卻并沒有在北面停下,而是繞過秦郡城來到南面的大江江畔,過不多久一身南朝冠帶的蕭詧才從隊伍中走出來。
他闊步行至江邊,仰天向南望去,視線穿過遼闊的江面,還未開口已是潸然淚下。秦郡群徒一路隨行至此,因知蕭詧是何身份,因此對其這一番做法也都能理解,靜靜的站在一旁不作打擾。
“不意此生還可歸望江南!”
良久之后,蕭詧才又向著大江南面長作一拜,而后才緩緩起身,轉身回望一直等候在一旁的秦郡群徒,口中嘆聲說道:“吾主仁恩浩蕩,如某此類梁氏余孽猶得見用賜還,爾江左群徒,可以至矣!”
“下官等渴道久矣、恭候多時。天使既至,拜承天意!”
秦郡一眾南陳臣員們聽到這話后,又都紛紛作拜回應道。
相對于一般的滅國之戰,大唐對于南陳的征服手段要柔和得多,按部就班且鋪墊已久,盡管也不可避免的伴隨著戰爭,但所主要針對的還是南陳內部拒絕南北統一的頑固派,但是對于那些并不反對南北統一、起碼沒有堅決反對之人則基本上沒有加以討伐傷害。
之前的一系列戰事,已經讓大唐實際控制住了整個江東地區,但是仍然將南陳朝廷保留下來,無論是出于怎樣的目的,這樣的態度都可謂是非常的溫和。
就算此番召陳昌君臣前往長安,也是派遣了蕭詧這個南梁宗室作為使者,當然也是為的向這些人宣揚只要保持配合,此番入京非但不會遭受懲罰與加害,甚至就連官爵榮華都能得以延續。
南陳君臣們經過了這么長時間的自我消化,也早已經認清了天下統一乃是大勢難阻,內心對此也并沒有太大的抵觸,甚至有的人心內還暗暗盼望這一天早點的到來,從而讓局勢盡快的進展到下一步,也讓大家都能去爭取和擁抱好的局勢變化。
蕭詧這一次的到來可謂是萬眾矚目,盡管在此之前已經不乏江東時流北去關中,但絕大多數還是留在江東本土,想要進一步觀望局勢的變化。此番蕭詧南來,江東方面無論在朝在野的群眾全都保持著密切的關注。
陳主陳昌也在城內迎接蕭詧的到來并作款待,他們之間關系也算是有些微妙,陳昌之父陳霸先本是南梁臣子,結果卻篡梁自立、建立陳朝,所以在蕭詧眼中陳昌無疑也算得上是亂臣賊子。
可陳霸先又是從梁元帝蕭繹兒子手中篡國,蕭詧與蕭繹之間的仇恨又非常深厚、甚至超過了基本的家國立場,江陵政權之所覆滅,他也是出了很大的力氣。從這個角度而言,他也沒有必要責怪陳霸先的篡國之舉。
尤其如今他作為大唐宰相與欽差,代表朝廷入此征召陳主入朝,也算是親手覆滅南陳這個政權。總之一筆糊涂賬,彼此間沒有什么清晰分明的敵友立場,因此在會面的時候,蕭詧也只是作為大唐的宰相來向陳昌講述一下召其入朝之后的各種程序與安排。
至于陳昌,則也就趁這最后的機會向唐使提出一些對于他個人和家族的條件,盡量的爭取更大的優待。
雙方之間的交流倒還進行的比較順利,由于蕭詧還要等待其他一些分布在江東各地的人員通行,而陳昌也要在臨行前盤點一下跟隨的人事,雙方便約定半月之后再出發北上。
此番入朝的除了陳昌君臣之外,還有之前便作投獻的徐度等人,以及在江東戰事當中有歸義和立功表現的一干功士,諸如廣州刺史歐陽紇一家與高州刺史馮仆等人。
在等待這些人員集結的同時,蕭詧也沒有閑著。他率員過江來到建康瞻仰舊邑,并且祭拜父祖陵寢。這也并不是什么私下里的行動,而是朝廷本來就有的安排,也算是安撫江東民情的環節之一。
雖然此前統治江東的乃是南陳政權,但南陳實際有效控制江東的時間滿打滿算也不過只有陳霸先稱帝之后的那幾年,而后便陷入內憂外患各種紛爭之中,陳昌這個國主在過去幾年內外各種因素的制約之下,在國中的存在感也非常的微弱。
所以真要講的話,還是統治了將近一甲子之久的南梁政權在江東的影響力更加深遠。
盡管梁武帝在垂死之年整了一把大的,但卻不得不承認,在其統治期間,是南朝政權難得保持相當長一段時期的社會穩定。其人憑其一己之力牢牢掌控政權長達三十多年,一直等到臨死之前各種被壓制的隱患才來了一次集中的大爆發。
所以當蕭詧回到江東祭拜先陵的時候,也多有南梁遺老們聞訊趕來見證這一幕,回想南梁舊年江左繁華,不由得涕淚橫流。
蕭詧兄弟在其父死后,一直處于被眾叔父們排斥打壓的狀態,他們的祖父蕭衍也默認這一情況,因此其人對于建康舊事也乏甚情感,便又皆此一眾遺老聚此之際,再次宣揚了一番大唐皇命。
很快相關的人員便聚齊,一眾人便也將要啟程前往長安。盡管陳昌在國中的存在感并不強烈,但終究也曾是統治江東的君主,所以在其離開之前,還是有許多南朝臣民們趕來送行。
陳昌自覺作為亡國之君本來不愿出見群徒,但在看了一眼同行的蕭詧之后,他還是決定露面見一見臣民。
他在車中給自己打氣半天,然后才起身行出,望著被唐軍將士們隔絕在大道兩側的江東士民們,一時間眼眶也有些濕潤,他深吸一口氣而后顫聲說道:“我江東父老樂道尚義,不幸遭遇庸主,以致民生不興。而今天意垂憐父老,大唐至尊皇帝陛下跨江兼治,江東政治不久必興!此庸徒辜負父老,今將入朝請罪,請父老勿以為念,但使民情和睦、民生興盛,余愿足矣!”
說完這話后,他便又向周遭環揖為禮、灑淚作別,然后便登車離去。周遭眾江東父老們見狀后也都紛紛感懷落淚,拜別故主。
一路行程不需贅言,等到時間進入臘月,一行人也終于抵達了長安。長安城東灞上早已經準備好了盛大的歡迎禮節,由宰相代表至尊率領百官親自出迎。單單只是陳昌一行的話倒還不必如此大的陣仗,主要還是同行有一眾南征凱旋功士。
陳昌之前曾在長安為質居住數年,對長安還保有原來的印象,可當這一次故地重游,所見到乃是一個超出想象、前所未見的宏大城池,一時間也驚訝的瞪大雙眼,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此時長安城外除了朝廷所安排的迎接官員之外,還有眾多的士民聞訊趕來,當他們看到隊伍當中南陳國主車駕的時候,頓時便都充滿自豪的振臂高呼道:“王師威壯、復滅一國!擒來賊主,為我至尊祝酒獻肉!”
這一番呼喊自然讓南陳君臣們倍感尷尬局促,然而這本就是勝利者該有的特權,百姓們情感熾熱又直接,自然為國力的強大而歡欣鼓舞、自豪不已。
一眾人員入城后便直往皇城而去,今日皇城乾元殿中仍有盛大的宴會歡迎凱旋功士并南陳君臣們。待到群眾抵達乾元殿外,早已等候多時的皇帝李泰便也登殿,與之一同到來的還有皇長子李晉以下幾名日漸曉事的兒子。
很快群眾便魚貫登殿,一眾功士們自是眉飛色舞、興奮不已,而諸南朝人士則有不少都還沒有見過當今至尊,只在傳言中聽聞至尊如何的風采無雙,心中多多少少是有些懷疑,認為應該是有些過譽了,今日登殿之時,便忍不住壯著膽子向殿上窺望。
因為此夜并非正式的朝會,所以皇帝也沒有穿著正式的袞冕禮服,只穿了一襲赭黃袍,服飾比較簡約,但星眸劍眉、豐神俊朗,當其從御床上站起身來俯瞰入殿群眾的時候,更給人一種近乎實質般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