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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谷渾官員聽到這話后,便又抽刀喝問道。
王慶見狀非但不驚,反而大笑起來:“某于國中非是良才,碌碌半生無可稱夸,而今出使于此,若捐我一命能使我主俯拾西海之地,我自榮幸至極!爾徒休要薄膽,速速向此斫來!”
他臉上全無懼色,反而伸出腦袋來并指成掌在頸間比劃,大有生死置之度外之態。
吐谷渾官員見這唐使全不畏死,反而還躍躍欲試,想要以其一死給大唐換取名正言順的出兵借口,一時間也是大感無奈,忙不迭收刀歸鞘,又匆匆離開使館返回汗庭。
夸呂在聽完臣員歸奏之后,頓時便也眉頭緊皺,沉吟了好一會兒之后才又說道:“今若當真與唐國交戰,最快能聚結多少甲兵?”
諸臣員聞言后便都紛紛面露難色,其中一人硬著頭皮說道:“前番與敵交戰大敗,部眾本就折損眾多,諸城多遭擄掠,至今還未恢復舊況。日前白蘭、黨項諸羌名王多有前往河州迎拜唐皇,若兩方交戰,諸羌未必還會奉從我命。”
“舊時唐軍寇入境中仍然撤離,是其難能駐兵海西。但今唐國勢力更雄,還有諸羌聽其號令,今若再攻入海西,怕是不會再像上次那般輕易撤離……”
旁邊又有人開口說道,表示貿然與唐軍開戰乃是下策。如今大唐不只深控隴右,赤嶺以東的海東群羌也多依附過去,而這些羌胡是直接構成與吐谷渾之間的地域競爭,對河湟上游谷地也多有垂涎,一旦他們隨從唐軍進入吐谷渾的腹心之地,怕是要比唐軍還要更加的頑固難纏。
夸呂聽到臣子們的連番訴苦,臉色也是變得陰晴不定,心內愁緒萬千。
他也稱得上是一代雄主,不會輕易受人威脅恫嚇,可問題是唐皇的威脅并非只是單純的威脅,而是真的有實力做得到,而且上次入寇的還只是西魏的涼州人馬,但此番卻是唐皇統率大軍親至隴右。如若雙方當真開戰,吐谷渾勝算必然更加渺茫。
如果只是單純的勢弱于人倒還不可怕,夸呂大可以避而不戰,再引部往西面的伏羅川或其他地區躲避,唐軍必然也很難深入進擊。待到其軍撤離,夸呂又可以還復舊居。而今海東群羌與大唐攪合在一起,卻讓他擔心離去容易、回歸卻難。
“準備一批方物禮貨、奴婢良駒,隨我一同前往武威迎拜唐皇。”
默然良久,夸呂才又沉聲說道,無奈之下他還是決定賭一賭唐皇不會失信殺人,若他聽從號令恭敬往見,仍然免不了遭受刑罰打殺,那么大唐在隴右河西也將有威無信,許多胡部都不可能再順從依附,這無疑是弊大于利的。
不過凡事也有意外,在想了想之后,夸呂又開口澀聲說道:“若我此去無歸,你等奉從我兒、世伏為主,且先避禍赤海,之后一定要進寇隴右、為我復仇!”
第1374章 賜子土渾
涼州武威姑臧城,早在前涼時期便是隴右重鎮,如今又是涼州總管府所在,是隴右的軍政中心,所以這里準備的迎駕場面也尤其的盛大。除了涼州總管韓果并一眾僚屬之外,還有近日所集結起來的數萬漢胡武裝,在姑臧城外陣列分明、旌旗林立。
在這盛大的迎駕隊伍當中,有一名身穿素衣短褐的中年人很是醒目。左近其他人或是身著戎服,或是華麗的裘衣錦袍,唯此一人衣著最是樸素,卻又站在迎駕隊伍的最前方,幾乎與涼州總管韓果并列,又足見其身份不俗,于是越發引起了旁人的好奇注視。
這中年人不是別人,正是不久前才晝夜兼程趕到武威來的吐谷渾可汗夸呂。此時在眾人的注視和竊竊私語的議論之下,夸呂自是滿心的不自在,但他眼下卻也無心關注這些事情,只是不斷的踮腳向東面望去,同時幾次湊近到韓果身邊小聲詢問道:“請問韓使君,圣駕幾時可至?”
因為姑臧這里集結重軍,所以韓果便留此等待圣駕到來,沒有率領屬眾前往州境相迎,此時聽到夸呂的問詢,便沉聲說道:“圣駕行止有期,可汗安待即可。若覺秋風寒涼,可暫入后帳坐臥片刻。”
“不必、不必!群眾皆于此長立等候,我又怎可失禮!”
夸呂聽到這話后連忙搖頭擺手道,他作這幅裝扮本就是要表達恭順,若因畏寒便到帳內等候,這番做派反倒成了弄巧成拙。盡管天氣真的是非常冷,但他還是咬牙堅持站在原地。
終于在午后又過了將近一個時辰,東面郊野有奔馬快速的向此馳行而來,告知在場眾人圣駕已經將要抵達。眾人聞言后也都紛紛抖擻精神,爭取展現出更好的面貌出來。
不多久,王師前部便來到了姑臧城外,在此間軍士們的引領下入駐早已經建造好的營壘中進行休整。隨著前師陸續抵達,圣駕也終于在萬眾期待中緩緩向此駛來。
“臣等參見至尊,恭迎圣駕西巡入州!”
早已等候多時的群眾們在涼州總管韓果的帶領下紛紛俯身參拜下去,口中也在呼喊著提前約定好的頌詞。
至于吐谷渾可汗夸呂和其他一些***王們,由于本身并非大唐臣子,倒是不需大禮參拜,自有另一套歸義禮節。
可是當其他***主們也都紛紛大禮作拜下去的時候,還待深躬為禮的夸呂頓時便被凸顯出來。
遼東慕容氏本來就是崇慕漢風的東胡表率,吐谷渾西遷后又因經營商貿而需與外部進行頻繁的交流,所以漢化的程度也是非常高。夸呂更是屢屢遣使與南梁、北魏進行溝通,這也是吐谷渾能夠壓制氐羌群胡而做大河湟的原因之一。
夸呂自知自己作何衣著裝扮還僅僅只是一種態度的表達,可要是直接這么磕頭作拜,那他未來再想以吐谷渾可汗的名義統治海東諸部群胡可就難了。在此群胡眼中,他將會淪落為和他們一樣的地位,只是臣服于大唐的附庸,彼此間不再有高下之判。
盡管眼下的他受迫大唐的強勢威逼,但內心里還是有些不肯當眾自認為大唐藩屬而俯首稱臣,所以盡管在人群中被凸顯出來,但他還是硬頂著壓力沒有作拜下去,只是鞠躬更深,以至于額前亂發都觸及塵埃,姿勢也顯得很是別扭。
早在行途之中,便有涼州州屬詳細奏報此間人事情景,再加上夸呂這比較出眾的裝扮和姿勢,李泰自然也一眼便看到了對方。
他先示意眾人免禮,而后便與韓果等眾涼州官員們略作寒暄,等到諸邦國國主酋首們入前相見時,李泰的視線才又望向那排在前方的夸呂。
待到夸呂入前表示歡迎的時候,李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直將他拉到身前來笑語說道:“天意獎善懲惡,今見可汗姿態甚恭,有異往年,朕心亦甚慰。兩邦用武雖然大損邦交,但也并非盡是惡事,但若能使人自警,笑抿前怨而重修邦好,亦是大善!可汗今來相迎,想應知此道理,朕亦不忍使你曝于寒野、不加恤問。”
說話間,他向后方一招手,示意后方中使奉上一領錦袍,便讓夸呂站在自己面前將這衣袍穿在身上。而這樣一番做派狀似關懷,卻無疑讓夸呂心中羞恥感更加倍增,只覺得自己正在被唐皇捏在手中玩弄,但他也不敢當眾拒絕這一善意,將這錦袍穿在身上之后,便又蹈舞致謝。
夸呂如此卑躬屈膝,自然有其原因。當他晝夜兼程趕來涼州時,才發現涼州師旅竟已抵達祁連山口,而一些曾經在伏俟城接受他封賜的海東羌胡名王們,更是積極的為唐軍向導,各在祁連山中分扼險要,大有歡迎唐軍入境之態。
換言之,他若當真固執不肯來見,這一頓毒打看樣子已經是無可避免,即便是唐軍暫時還未能長久占據海西,但在這些羌胡部族的配合下,侵占海東想非難事。
海東乃是吐谷渾境內精華,河湟上游俱流經此,也是吐谷渾境內最重要的耕牧區域,一旦此間被侵占,那吐谷渾即便不死也要只剩小半條命了,祖輩數代低調發展、得來不易的成果恐將一朝喪盡。更重要的是喪失祁連山赤嶺一線的天險阻礙,到時候只能雌伏于大唐刀鋒鐵蹄之下茍延殘喘。
對于夸呂這樣的態度,李泰還是比較滿意的。盡快其人還有著比較明顯的想要保持獨立的不臣之心,但他也并不奢望能夠立刻馬上的便徹底收服吐谷渾,此番西巡雖然也有用兵的計劃,但主要目標也并非吐谷渾,而是更西面的西突厥。所以此番針對吐谷渾,主要還是以敲打為主,輔之以其他手段來加強互動與影響。
因為接下來還要在涼州舉行講武田獵等一系列活動,李泰便也沒有入城,干脆入駐城外的軍營,在大帳中宴請夸呂等一干胡邦首領。
大唐若想長久的控制隴右河西,乃至于以此為跳板而攻略西域,只憑本土派遣大軍駐扎并不現實。不要說在這中古時代,哪怕是到了科技發達、交通便捷的后世,遠離本土的長途駐軍成本都極為的高昂,所以必須要巧妙的利用當地力量。
李泰此番西巡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要在隴右河西與西域地區建立起一套羈縻統治的秩序,涼州姑臧作為隴右重鎮,也是未來管理執行這一套羈縻秩序的地方,之前從秦州、河州等地奔來迎駕的諸胡酋首也一路追隨至此,加上涼州這里所聚集的,單單各方胡酋部大并諸邦國首領便足有數百人之多。
這當中有的胡酋曾經接受過北魏或西魏、以及來自南梁的冊封,這一份藩屬關系自然被大唐所繼承。當然也有謝絕入朝、就此失聯者,有的是本身部族勢力已經被兼并消滅,有的則是不愿意接受大唐的管轄。總之,這些勢力如果錯過加入大唐的羈縻體系中來,絕對不會是大唐的損失。
對于這些邦國部族的首領,李泰如今來到涼州親自授予他們各種官爵。不同于大唐文武功士們所接受的開國爵賜封,這些胡酋們皆授歸義爵。
按照他們各自勢力的大小、部族所在的位置以及對大唐命令遵從與否,歸義爵位最高為王、次而為公、再次為侯,官職則基本上就是他們各自領地設立羈縻州郡,大者為刺史,小者為郡守。同時每一片區域設立一個都督府,由當地勢力最雄或是能夠服眾之人擔任都督。
這些胡官們除了管轄各自領地領民之外,還要承擔一部分來自大唐的指令與義務,包括但不限于進獻方物、聽從調遣與朝貢參拜等等。
相對應的,大唐則需要給他們提供一定程度的保護,在他們彼此間產生糾紛矛盾的時候負責調和仲裁,遭受外部進攻的時候則直接派遣軍隊幫助他們迎戰防御,同時也與他們之間展開互市商貿。
這當中所牽涉的一系列權利與義務,一眾胡酋們一時間也難以盡數消化。不過這也沒什么,隨著后續相關規令的執行形成新的秩序,這些人總能有機會親自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