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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炊最后圓滿的畫上了句號,大家肚子沒吃飽,嘴上倒是吃飽了。
回家途中路過養豬場,印象中有一段時間沒來了,摸了摸褲兜,嗯,好習慣。
還是那座熟悉的扁平建筑,這兩天剛好放假,因此整一片空蕩蕩的,記憶中的養豬場已大不一樣,原先西側豬圈外圍到永不開花的石榴樹之間堆滿了品類不同的原木,也就蓋張老舊的塑料油布,感覺能擋個雨就不錯了,現在喜慶石榴大大小小掛滿枝頭,地上零散掉了好幾個大的,我心想可不能浪費,順手把兩個兜兒都塞滿。
原木則統一分門別類的放在新造的廠房內,從玻璃窗往里望,嗯,5S標準執行地可以啊,回頭得問問小舅現在負責的是誰。
我輕車熟路地走到某間涂著未紅色油漆的門前,掏出鑰匙開了鎖,輕推入門,屋里還是老樣子,前陣子母親在養豬場改造前把床褥枕頭帶回了家,沒讓我裝修,說東西還是原配的好,現在就剩下一套床頭柜,一張光禿禿的木板床,一張勞動最光榮的海報,再無其他,我在床上坐了坐,又試著躺了躺,想象父親曾經住在這里的光景,猛地睜眼,不再多想,起身決定離開,卻鬼使神差地伸手,依次拉開床頭柜看了看,第一層是空的,第二層卻有一本泛黃的舊書《論靈魂》,我不知道是誰放在這里的,拿起來準備翻一翻,看有沒有筆記啥的,誰知剛翻到一半,一張照片從書縫中滑落,照片拍攝于1995年,
威海銀灘,全家人都去了,照片里母親站在右側,一身淡紫色傳統泳衣,外面套了件父親的黑襯衫,父親帥的像上海灘里的許文強,深藍色泳褲,形體好似東方阿波羅,我呢,那時候
還沒發育,個子矮,左右手分別抱在父母的肩上,臉上沾滿了沙子,卻笑得毫不在意。
回到家母親正在門口搓著我的衣服,說我不愛干凈,以后再這樣,狗皮自己洗。
我笑著點點頭不說話,母親說我從她出院后就老年癡呆了,讓我有事沒事走兩步。
我看著鼻尖冒汗的母親,突兀地來了句「媽,等爸回來,咱們全家人一起去旅個游吧」,母親滿臉詫異,沒想到我怎么沒頭沒尾來這么一句,我從背簍里拿出放好的照片遞給母親看,她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沒點頭搖頭,也沒開口說行與不行,好半晌我說媽你好歹給個準話兒啊,母親這才回過神來說到時候看,我說就這么定了,母親頭都沒抬回了句要不這個家以后都聽你的!。
我沒脾氣,只能說皇額娘最大!。
「嗯,釣著魚沒?」
「鯽魚釣了8條,跟超子他們吃了4條,還在養豬場撿了6個石榴」
「運氣不錯,晚上給你做最愛吃的家常魚,石榴給你爺奶挑倆最大的送過去,其他的放冰箱」
晚上大姨打電話讓我過幾天去一趟她家,我說有什么重要的事沒?大姨笑罵了句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愛來不來!。
我心里是有桿秤的,大姨她們一家子都不是尋常人。
嗯,單刀赴會的膽子我還是有的,記不得是幾號了,反正是休息天。
偷偷騎車出了門,卻不知樓上有一雙眼睛一直注視著我。
哇呀呀呀呀呀~志氣凌云貫斗牛,平生只喜讀春秋……。
哼著哼著便到了大姨家,院子里就陸奶奶一個人,又瘦又高,臉偏窄,說起話來輕聲細語,見著我笑著問有沒吃過早飯,我拍拍肚子說在街上吃了豆漿油條。
我問大姨人呢,陸奶奶指了指樓上,我說還在睡嗎,她搖搖頭說你上去看看就是,反正是自家人又沒關系。
大姨家的條件在西水屯是排得上號的,一樓鋪的全是大理石,從一樓往上,則是清一色的實木地板,連扶手都是實木的,電視機是索尼的,洗衣機是西門子的,哦,陸永平也是十里八鄉第一個用上手機的村干部,以前我是不懂,現在么,先上樓吧,大姨臥室在三樓,剛走到二樓便聽到嗯嗯啊啊的奇怪叫聲,這大清早的練美聲?盡管疑惑,上樓
的腳步卻沒停,越往上走聲音越發清晰,這下算是破案了,大清早的晨練呢!。
正打算撤回最后一步上臺階的腳,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把我驚得定在了原地!。
「媽,你屁股噘得高點!。」
緊跟的啪啪聲,帶著鼻音的悶哼聲彷佛被隔絕在我耳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閃過——這是我的弟弟,陸宏峰。
頭一次覺得現實比小說更加荒誕,既然如此,我就添把柴,看看這把火究竟能燒到什么程度。
我深吸了口氣,禮貌地篤篤篤敲了三下,光在外頭都能聽到雞飛狗跳的動靜,更別說里面是什么光景,我輕笑了聲下了樓,去廚房跟陸奶奶告了別,在灶臺上順了個又紅又大的李子才悠哉游哉地回了家。
終于放假結束了,我不是念著上學,我是在家沒法待,自從那天從大姨家回來,母親就開始實行帝國主義那一套,天吶,新中國成立都快半個世紀了,簡直不可理喻,說什么假期快結束了,該把心收一收,然后丟給我一本《殺死一只知更鳥》就揚長而去。
假期結束,一進校門就感覺不對,以前別人是避恐不及,現在是另一個極端,我心里跟明鏡一樣。
上午課完,我沒有直接去食堂,而是朝高中部走去,我算是琢磨出來了,母親被我的毛膽嚇到了,恨不得一天24小時都在她視線之內。
我瞅了眼辦公室,母親似乎沒看到我,邊跟陳老師閑聊,邊收拾桌上的課本,兩人像春天楊柳枝頭的麻雀叫個不停,我從沒見過母親這種狀態,怎么說呢,彷佛魚兒回歸了大海,馬兒回到了草原,作為兒子,我打心底替她高興。
「欸,鳳蘭,這回你得請客,獎金比我都高兩千多」
「以后別再說我摳門,這周末我請你去市里新開的咖啡店」
「鳳蘭,跟我說說平時你都是怎么教育的孩子,你家嚴林我看以后準差不了」
「該咋教咋教,小的時候不聽話就一頓揍,大了就多溝通唄,兩個字,民主」,我靠在墻上心想,得,光樹立她自己的光輝形象了。
「那,那你家林林青春期有沒有什么,什么不對勁的」
陳老師說著說著嗓音就壓低了,要不是我豎起耳朵,估計都聽不到。
「有什么不對勁……。戀愛問題?」
「哎呀,不是,你家林林有沒有對你做什么不正常的那什么……。」
聽到這我心里是猛地捏了把汗。
「沒有,他不敢,我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呼~還好還好,我發誓以后永遠做個乖寶寶!。
「哎,鳳蘭,我家的情況你也清楚,老夏走了好幾年,小夏從小跟我親,到哪都不離我,近兩年這孩子就開始不對勁了,你說要是幼兒園一二三年級的孩子親媽媽抱媽媽,我覺得是挺正常的事,小夏是一直親到初一,抱我的時候臉總是往我胸里鉆,手還捏我屁股,后來我實在是覺得再這樣下去恐怕孩子就毀了,才下了狠心斷了這些,我以為能好起來,結果半年后,我偶然發現自己洗好的內衣總是干的很慢,那可是夏天!。所以后來我就開始留意了,鳳蘭,你猜怎么著?我兒子竟然敢拿我內衣自慰!。!。!。哎……。」
母親沉默半晌說了句「老夏走了,你們母子相依為命,小夏心里應該對你有很深的依賴感,而你現在才三十出頭,剛好是女人最有魅力的時候,小夏又處于最吞易沖動的年齡,這不干柴碰上烈火嗎!。」
「鳳蘭,那,那你說我該怎么辦」
「怎么辦?這要看你的態度,你要樂在其中,就關好門;你要孩子健全完整的人格,就給他找個有責任感的父親。往遠了看,前面一種風險較高,你得一年365天都盯著門有沒有關好?你得擔心小夏長久以往與你這般,心理是否真的健康?你得操心等小夏談婚論嫁的時候,他是什么想法?你又是什么想法?難道到時候你這個當媽的來當小夏的新娘?那生出來的孩子怎么辦?生出來的孩子是否健康?這個孩子是否能像其他孩子一樣茁壯成長?如果這個孩子知道了,他(她)能否接受這個事實?妹妹,未來會發生什么誰也說不準,咱做母親的,得對孩子負責啊……。」
許多年后的某一天,我跟母親提起這段話,她笑著說早看到我來了,我撇撇嘴說她的思想那叫一個日新月異,我小胳膊小腿是實在跟不上。
超子說有時候日子像拉不出來的屎,難受且煎熬。
這幾天恰恰相反,平陽教育廳來了個全省初升高應試能力測試,官方說法是篩選人才,為高考這個獨木橋提前打好基礎。
母親讓我好好發揮,發揮好了有獎勵。
我自然是呵呵呵,換作以前或許我還真當回事,自從聽到母親說給陳老師的那段話,原本心里漸漸打開的裂縫重新關上,我信你個鬼~( ̄┰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轉眼到農村忙碌的時節,院子里堆滿了金燦燦的玉米棒子,都快踩不上腳。
「小林,快來,吃完云吞幫忙干活!。」
陸永平的三角眼笑起來極度不自然,一度讓我聯想起動物世界里掛在樹上準備捕食的蛇。
我禮貌地應了句,便端起花開富貴大碗,暢快淋漓地開造,母親在粉色罩衣上擦干手后點了點我的后腦勺道「餓死鬼投胎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媽平時虐待你」
「欸,姐,你還別說,林林頭兩天還跟我說你最近管得太嚴,快憋瘋了」
如果我的眼神是把刀,小舅早就死了好幾回了「鳳蘭,不是姐說你,孩子的教育得有張有弛,林林這么聽話,你還想怎地?」
匪夷所思!。
驚天奇聞!。
大姨居然用上了成語,不過能幫我解圍還是感激的,就是眼睛里討好的意思讓我捉摸不透。
母親哼的一聲,說自己成罪人了,別有深意的瞥了我眼,轉身進了廚房。
五谷豐熟,秋收圓滿落下帷幕,接下來的幾個月整個村子都洋溢在辭虎迎兔的喜氣里,我們家也不例外,奶奶更是掰著手指頭在算我爸還有幾天出來。
2月8日,我永遠記得這天。
爺爺翻出壓在柜子最底下的部隊常服;奶奶則換上母親前兩天去縣里裁縫店定做的酒紅色棉服;她自己穿的是卻一身舊衣服,不過母親天生麗質,穿啥都中;小舅小舅媽小表妹也來了,好在公司前段時間又買了一輛車,嗯,不是二手,全新標配捷達,小舅一身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去參加白事,不過人靠衣裝,小舅是越來越有男人味了,怪不得小舅媽私底下讓我盯著點小舅,我樂的調侃小舅媽,你是鐵扇公主,奈何小舅不是牛魔王啊。
一切順利,回家路上奶奶還說今天是黃道吉日,等到了家和平不要忘了跨火盆,還有這檀木,你進門前要敲三下手心,還有……。
看到我爸無奈的表情,我忍俊不禁,快40的人被奶奶訓的像個小孩,偷偷瞄了眼母親,沒曾想被當場抓獲,然后,我也學我父親一樣,埋著頭……。
奶奶念了得有半個鐘頭,還好是小舅徒弟開車,要不然兩人湊到一塊,這路上能開個相聲專場。
我剛想跟父親聊兩句全家旅游的事,卻聽到由遠到近的轟轟聲越來越響,緊接著是一連串刺耳的喇叭聲,好似催命一般,氣得奶奶直罵這些大貨車沒素質,還想再多罵兩句,喉嚨卻像卡了痰一樣,眼珠子瞪得有兩個大,然后我就聽見「彭」
的一聲,猛地轉頭看向前方,黑色桑塔納被一輛載滿黃沙的綠色重型自卸車,撞得在新澆的柏油路面翻了七八圈,駕駛位的鐵門在車子站穩后顫顫巍巍,哐鏜一聲掉在地上,小舅血肉模煳,車上的其他人生死未卜。
「袁哥!。快……。快停車救人!。!。!。」
我想不起當時自己是怎么吼出這句話的,因為隨之而來的強烈撞擊把我整個人都撞懵了,我本能的把坐在中間的奶奶和坐在最右側的母親牢牢護在身下,失重的體感隨之而來,爾后重重的砸在地上,我已是神志不清,大腦一片空白,后背彷佛失去了知覺,我心急車上的情況,想要趕緊撐起身
,操他大爺,給我起啊!。
「林林」
是父親的聲音,有點沙啞,卻意外的有力。
還好,我爸應該問題不大,我暫時放棄起身,拼了命擠出了幾個字。
「爸……。小……。心……。陸……。永……。平!。!。!。」
就說了六個字,我就感覺半條命快沒了,小心翼翼地呼吸扯得胸腔撕裂般疼痛,喉嚨里有股濃濃的血腥味。
「陸永平!。是該算算總賬了!。」
父親邊說邊幫我翻過身,我這才看清四周情況,車窗玻璃全都沒了,原本嶄新的引擎蓋扭曲地翹起,袁哥的頭如同失去支撐一樣頂在方向盤上,左臉密密麻麻扎滿了大小不一地玻璃渣子,眼睛鼻子和嘴巴上的血似塊狀,半凝固地淌在臉上,神色嚴峻的父親迅速用食指探了探袁哥的鼻息說人還活著,然后依次動作嫻熟的在奶奶和母親身上確認只是昏迷,眼前的父親與我印象中老實和氣的形象完全對不上,好像記憶出現偏差,也許我被撞傻了,我正想提醒父親小舅那兒有手機,父親卻突然眉眼一凜沖我說道「林林你先待在車里,天塌下來有你爸頂著!。」
我這才發現有兩個穿著黑色運動衫的成年男性手里拿著匕首,一左一右朝我們這邊包了過來,我心急如焚,想下去幫忙,才發現左腳被卡在駕駛座位與變形的車門間,只能干瞪眼著急。
紅日當頭,寒風似刀,父親氣定神閑站在車頭前,有種道不明的氣勢。
等兩名男子走近,我才發現是雙胞胎兄弟,只不過走在左側的有條斜貫全臉的刀疤,右側平頭男子想要繞至車后,卻被父親一個墊步沖拳擋了回去,兩兄弟對視一眼,一左一右向父親攻來。
刀疤臉雙腳奔騰,如烈馬般翻踢而起,近身搶到父親左側兩步距離,以匕首的直刺之勢扎向父親側臉的耳根子處,竟然是個左撇子!。
父親瞬間提拳與眉眼平齊,隨手朝外一格,左手由拳變抓,閃電般擒拿住刀疤臉的小臂關節,只聽一聲慘叫,刀疤臉的左小臂詭異的外折成直角。
「哥!。」
夾雜著極度憤怒和焦急的聲音從右側傳來,父親與刀疤臉的搏殺起落如閃電奔雷,叫哥的男子沒想到才剛一照面自己的兄弟就被解決了,刀疤臉是個狠人,一聲怒吼,像頭猛虎朝父親撲了過來,欲為平頭男爭取機會,我心里一緊,父親卻冷靜的彷佛不是當事人,巧勁先奪過刀疤臉手里的匕首,閃身出腿蹬飛刀疤臉,緊接著收腿一躲,屈膝下坐,平頭男倒握青鋒電光火石的一擊,險之又險地從父親頭頂劃過,父親的右臂行云流水般似從海底撈起,銀光隨著兇悍拳勢,沖天而上。
只見平頭男先是一愣,隨后雙手死死捂住肚子。
嘶!。
鮮血從他十指間源源不斷的涌了出來。
父親走到平頭男身前,朝刀疤臉冷冽道「說出幕后主使,你弟活」,刀疤臉正欲開口,平頭男竟拿開雙手直視父親「我們哥倆20年前就該死了,今天這恩,還了!。哥,我先走一步……。」
說完身體朝一邊倒去,揚起一陣血塵。
刀疤男看弟弟倒下后,面目猙獰,眼珠子布滿血絲,父親右腳還未踏出,他已撿起地上的匕首,反手抹脖。
九日后,嚴家,天臺。
「爸,昨天西水屯的村民在陸永平父親的墓地里發現了一具尸體,法醫鑒定是陸永平本人,你看大姨那邊」
「陸永平是陸永平,你大姨是你大姨」
「小舅昨天從ICU里出來了,估計得養好一陣子,袁哥人是傷得不重,就是破相了」
「你小舅是公司的法人代表,為咱們家,為公司盡心盡力,之前你小舅來監獄看我的時候,我就勸過你小舅了,等你小舅康復,記得把公司10%的股份轉給他;小袁不錯,你不是說他把養豬場管的井井有條嗎,回頭給他壓壓擔子,林林,你有沒有意見」
「爸,你看你說的,以前是你不在家,現在你回來了,我就可以一門心思讀書了」
「林林,你爺爺走之前特意囑托我,咱家以后還得靠你,你爸我有自知之明,武,我當仁不讓,文,你要扛起來」
「爸!。」
「怎么了?」
「沒事,就是想喊喊你。」
黑夜中兩個火點時明時暗,我與父親完全沒察覺到,母親在我們身后已經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