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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暅之見她看得出神，微笑著解釋道，“這個自行鐘的核心是兩個欹器，也就是類似這樣的水桶。

只要注入的水量穩(wěn)定，水桶會定時傾斜，將其中的水放空。

而水桶的不同重量會帶動墻上的刻度盤。

室內(nèi)的這個欹器是用來控制一個時辰內(nèi)的刻度變換。

它的水源取自屋外的水龍翻車，有一個漏衡保證穩(wěn)定的流量，衡中有香料。

覆出的水會澆在這個青石爐臺上給房間供暖加濕，提供香源。

室外的那個欹桶比較大，一日一覆，用來帶動時辰的刻度盤。

大欹器的水源混合了一些，呃，天然的肥料，放水時可以用來灌溉閣樓后的菜地?！?

瓠采亭此時已是瞠目結(jié)舌，忽然又瞧見一支竹臂托了四碗清茶，穩(wěn)穩(wěn)地放在主位的茶幾上，更是好奇，“這，這又是怎么回事？也沒見你做什么，怎么就變出四碗熱茶？”

祖暅之呵呵一笑，“你看，那個門樞會自行回位。剛才我們進來的時候，每個人都推過一下。每推一下，便會從石爐的儲水槽里壓出一杯茶水。茶水的重量會壓動這支竹臂的機關。只要戶樞平穩(wěn)，不再有人進出，它便把茶托上來了。”

慶云拍了拍瓠采亭僵直的身體，沖著暅之眨了眨眼，“祖兄，何不帶客人去二樓觀寶？”

“這……”祖暅之頓時面露難色。

瓠采亭見狀，乖巧地陪了個笑臉，“暅之哥哥，帶小女子上去開開眼界嘛。這里東西金貴，我自然不敢隨便觸碰。若是有什么損壞，小女可是賠不起呢。”

暅之嘆了口氣，擺手道，“上面確實是些碰不得的東西啊。誰讓我交了你們這些狐朋狗友呢？那就上去瞧瞧吧。”

暅之帶眾人走到了角落里一處小隔間，一拉機關，便有繩索收攏，將那隔間整個拉起。

瓠采亭先是一驚，見身旁三人都微笑著看著自己，也只能強作鎮(zhèn)定。心中卻暗想，想瞧本女俠的笑話，那可沒門！

升降機關在二樓停穩(wěn)，瓠采亭怕再有古怪，便躲在慶云身后，賊溜溜地探著腦袋。

只見主閣的正中擺放著一架渾儀。

渾儀的制作工藝復雜，除了時下南齊北魏官立天監(jiān)司，其他地方還真是難得一見。

瓠采亭雖然是星象學的外行，但還是一眼認出，這層樓最稀罕的寶貝并非是那臺渾儀，架在瞭臺上那個碩大的裝置恐怕才稱得上舉世無雙。

于是她玉指輕揚，“那是什么？”

祖暅之苦笑道，“你到是識貨。

這臺舜帝玉衡又名窺天鏡，因為材料難覓，實物失傳已久。

但其原理記載于《墨經(jīng)》，規(guī)制收于東觀。

墨子雖然了解窺鏡放大，遠望，呈像的原理，但是找不到透明的，可雕琢的礦石來制作窺片。

而家?guī)熑A陽先生在尋找丹石原料的時候，意外發(fā)現(xiàn)了一塊巨大的透明石膏晶。

石膏不同石英，是可以打磨出形狀的。

家父和我花了十余年時間，才打磨出幾片合格的鏡片，再用蠟封釉。

依東觀書院蔡邕所記古法做支架固定遠端的鏡片，羊皮蒙蔽。

只要適當調(diào)整我們用于觀測的鏡片，便可遠望萬里。用以觀月，山海宛然?！?

瓠采亭瞥見那探向夜穹的遠端大鏡盤徑過數(shù)尺，不由暗暗咋舌。

光是這么大的石膏晶，也可算是世間至寶了，更何況是被做成如此神奇的設備。

當然，她自然免不了纏著暅之幫她調(diào)校好鏡距。

當那凸凹不平的月球表面出現(xiàn)在她眼前的時候，俏皮的睫毛下閃動的滿是驚喜，風情瞬間蓋過了漫天星光。

“天哪，月亮原來這么大！不知道廣寒宮在那里?。俊?

暅之搖了搖頭，“據(jù)說月亮是由七種礦石構(gòu)成的，上面或許還有人居住。據(jù)說定期有天槎自嵩山往返地月。但此說難斷真?zhèn)巍Ｈ绻袡C會，我也想去看看。”

“你每天都要在這里看星星嗎？”

“是啊，天氣好的話就會，”暅之走向玉衡旁的一座星盤，凝望天空，半晌后，便開始調(diào)整星盤上一些標記的位置。

“我每天都要把星星的位置和月相圓虧記錄下來，這個星盤的每一個標記都聯(lián)動著一塊活動雕板。

不單這里，這個臺上風信采集到的風強，下面自行鐘記錄的日期，都連動著活版的模塊。

當我完成星象的記錄以后，只要轉(zhuǎn)動這個輪盤，就像這樣。

就會印制出一張帶有日期，天氣的當日星圖。”

隨著輪盤的轉(zhuǎn)動，果然有一張墨跡新鮮的長卷從星盤下吐了出來。“這種活版拓印是父親根據(jù)印經(jīng)師傅所用的雕版改進的。有了這些每日的記錄，就可以校對和推演《綴術(shù)》了?！?

慶云這時也忍不住插話道，“《綴術(shù)》到底是什么？一直聽你和祖伯伯說起，但從來沒搞懂過?！?

祖暅之皺了皺眉，“真的要解釋，確實很難啊。

比如說有一個東西，我們要準確感知它，就需要測量它。

一般我們會測出他的長，寬，高，來度量它的大小，也就是用這三個綴值修飾和描述它。

但是如果這個東西不在眼前，投諸浩瀚星空，我們就無法用簡單的綴值來形容它們。

就需要知道更多，比如旋轉(zhuǎn)，軌跡，變化規(guī)律，不但度量其空間，還有，與時間的關聯(lián)。

這些一直在變化的量，就是綴，它們是用來認知星辰宇宙的?！?

慶云聳了聳肩，和文贊瓠采亭相互對視，攤手道，“聽不懂！”

“我也一樣聽不懂?！蔽馁澮矆笠砸荒槕咝Α?

祖暅之嘆了口氣，“是啊，父親也說沒人會懂。所以即使這本書寫出來，可能不久以后便會失傳。”

瓠采亭眨著睫毛，一副怯生生的表情，“那你們?yōu)槭裁催€要花那么大精力去完成它呢？”

“萬一有人能懂，而且能繼續(xù)研究下去呢？”提到這個，暅之的面色充滿了期待與虔誠，“那樣我們的世界可能都會不一樣?！?

他忽然拍了拍慶云的肩膀，“也許我近期會去一次魏國。”

聽到魏國兩字，慶云心中一動，但面目卻未露出半分異色，沉聲問道，“魏國？去魏國做什么？”

“家父說我們祖氏北支出了一個好苗子，叫做祖瑩。他愛書入魔，見地悟性遠勝同齡。家父特意囑咐我去看看。如果確有天分，就著力培養(yǎng)培養(yǎng)?！?

慶云眉角一揚，順勢問道，“我們陪你同去如何？”

祖暅之聞言甚是詫異，警覺地望著慶云，“你？我記得陳叔說……”

“哦，之前一些約定，已起了變化。陳叔已經(jīng)先我們北上了?！?

暅之掃了一眼瓠采亭，見后者一汪秋泓有節(jié)律地閃爍，掩蓋了所有心情波動。

他只得長吁了一口氣，對慶云道，“是陳叔讓你們一起去的？”

慶云聳了聳肩，忽然望向北方，眼中充滿期冀，“師門有大事，焉能缺席？何況家父便是前任門主，也許此行還能讓我多了解些父親當年的往事?！?

暅之哼了一聲，正色說道，“你爹的事情如果那么簡單，陳叔叔早就告訴你了。既然他沒有直接講，那便是還沒準備好讓你介入檀宗的事?！?

“原來你知道陳叔的門派來歷，卻一直瞞著我？”慶云的口氣有些懊惱。

他隨陳家一直過著隱居的生活，祖暅之可以算是陳文贊之外最好的朋友了。不料他竟對自己隱瞞了那么多重要信息。

祖暅之搖了搖頭，誠懇的與慶云對視，“其實我真的不比你多知道多少。正因為如此，我才不敢妄言。只是檀宗在北魏被清掃這件事，并不算是什么隱秘，我從師父那里略有聽聞。慶弟不曾外出走動，故而不知。我也能明白你此時對父親和宗門的好奇。我并不是想阻攔你北上，但我覺得有必要提醒你，這其中恐怕會生出許多意想不到的枝節(jié)。”

慶云內(nèi)心翻涌，自從被瓠采亭點燃了北上的念頭，便已做好了面對任何兇險的準備。

但他并非魯莽之人，既然從未有遠行的經(jīng)驗，多個熟人照應當然對自己有利。

于是他不但沒有反駁，還連連賠笑道，“所以說，還要拜托暅之兄一路多多指點了。”

暅之自知無奈，只能勉強點了點頭，“那文贊兄也是同去咯。”

慶云見他應允，哈哈大笑，“這個自然！只是，文贊兄眼下還有些小小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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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真的會有天文望遠鏡嗎？

如果按照歷史記載，回答是肯定的。

《尚書?舜典》：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孔疏：璣，衡，王者正天文之器。

這條記載說明了璇璣，玉衡都是天文觀測器材。

東漢大儒蔡邕等主編的《東觀漢記》，是正史之外風評極佳的信史之一，其中有對玉衡非常詳細的敘述：玉衡長八尺，孔徑一寸，下端望之以視星辰。并縣（通懸，璇）璣以象天，而以衡望之。轉(zhuǎn)璣窺衡以知星宿。璣徑八尺，圓二尺五寸而強。

根據(jù)這段描述，玉衡就是一個標準的長筒望遠鏡。轉(zhuǎn)動璇璣定位星辰，然后用玉衡去觀測，就是古人的科學觀星法。我們都知道，望遠鏡，哪怕是天文望遠鏡，利用的基本光學原理其實都是很簡單的。甚至早在春秋時期，墨家就有相關研究。但是理論轉(zhuǎn)化到實際，最關鍵的往往不是設計，而是材料。當時適合打磨成凸凹透鏡的材料少之又少。水晶不但珍貴，加工更加困難。玻璃的問題我們后文會提到，總之當時在中原玻璃比玉石還要鮮見。透明石膏恐怕是當時最適合用來打磨成鏡片的材料，但是大塊透明石膏奇貨可居，這才是望遠鏡無法工業(yè)化的主要原因。

同理的還有活字印刷?；钭值纳虡I(yè)化在宋朝出現(xiàn)，但雕版印刷術(shù)在南北朝就已經(jīng)廣泛存在了。從雕版進化到活版，差的并非理論，也并非發(fā)明改進，而是活字供應商。所以只要有雕版印刷術(shù)，可替換的活版就是可行的技術(shù)，但在沒有專業(yè)供應商之前，就只能是部分匠人的私技了。

言歸正傳，在本章中筆者提到了古人對巖石月表的認知，這一點與歷史事實相符嗎？答案也是肯定的，只是傳播不廣。古代大儒研究的都是經(jīng)典大道，琢磨這些奇技淫巧的都屬于雜學，不但影響有限，甚至難覓傳承。

關于月球巖石說，在民間有之。最早見于張衡的《靈憲》。但是表述最為準確詳盡的還是唐代雜記《酉陽雜俎》月宮來客一節(jié)，那人說：君知月乃七寶合成乎？月勢如丸，其影，日爍其凸處也。

此人說月球是由七種礦石組成，是一個球形。我們看到的月影，是太陽照射在凸凹不平的表面形成的，這個觀點幾乎無限接近現(xiàn)實。這樣詳實的解釋，很難說是出自憑空想象。

至于嵩山往來地月的天梭，也出自此書。真實幾何，充君一哂。雜俎雖然成書于唐代，但題材是匯編故事集，所述并非都是當代之事。此處也僅僅是用來說明古人對于巖石月表的認知而已。掃葉僧的蘭若蟬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