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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過程只是一瞬,但對于慶云來說卻如萬年漫長,所有的景物均在這一刻定格。
當他的目光轉(zhuǎn)而俯瞰,便能清晰的看到七名黑衣人,自七個角度,以七種不同的姿勢凝在空中;
四下的樹枝隨風彎折,卻沒有擺動;
被驚起的夜梟怒目圓睜,雙翅都未來得及打開,呈捧腹狀飄浮在梢頭。
銀色月光下,整個世界都是靜止的,
除了一道殘影——
藏青色的僧袍劃出潑墨般的拳意,七起七落,便在一氣間呵成。
慶云的身體忽而如流星般砸落,視線逐漸模糊,貫耳的風聲不斷加劇,直到近乎爆裂。
如果以這樣的速度撞擊在地面,只能留下一坑血肉。
一道橫風倏然倒卷,將慶云帶得斜飛了出去,身形不斷地在空中旋轉(zhuǎn),也不知道是在翻滾還是側(cè)旋,只把他繞得一陣頭昏眼花幾欲作嘔。m.zwWX.ORg
隨后慶云只感覺似乎被人一把拎住了后領(lǐng),過度缺氧的大腦瞬間斷片。
等到他逐漸清醒過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正被覺法拽著衣領(lǐng)疾奔,身體就像是紙鳶般半飄在空中。
覺法似乎已察覺到慶云的神智在逐漸恢復(fù),沉聲囑咐道,
“保持方才所授呼吸節(jié)奏,不要慌亂。
你需要知道,只有適應(yīng)速度,才能掌控速度。
只有適應(yīng)力量,才能掌控力量。”
慶云在方才那恐怖的墜落速度中對身體和神識失去控制,而在覺法看來只不過是缺乏鍛煉,能力不足而已。
于是慶云只得在心中反復(fù)念叨著大師的箴言,呼吸逐漸調(diào)勻,果然感覺在眼下這種高速運動中適應(yīng)了許多。
適應(yīng),是掌控的第一步。
人不適應(yīng)環(huán)境,如何掌控,改變環(huán)境?
人不適應(yīng)規(guī)則,如何掌控,改變規(guī)則?
難得有這種仰望星空,翱臥飄游的體驗,
慶云不禁思緒萬千,展開頭腦風暴,仔細地體味著這種狀態(tài)。
冥想,便是幫助人適應(yīng)環(huán)境最佳的手段。
覺法仿佛察覺到了慶云的變化,似是頗為欣慰,
他復(fù)又發(fā)力奔行片刻,忽然“噫”了一聲,放緩了腳步。
慶云只覺得身子一濁,向下墜去。
但他此時已經(jīng)完全奪回了對身體的掌控,雖然變化突兀,依然借力旋身,側(cè)跨兩步,站穩(wěn)身形,茫然問道,
“怎么了?”
覺法見眼前年輕人資質(zhì)頗佳,這么快就適應(yīng)了高速運動,目光頗為嘉許,語氣也格外緩和,
“嗯,前方仿佛有人先我們一步上山報警了。”
“哦?”,會是誰?
如果是某院首座,想來覺法大師不會不知。
慶云側(cè)耳細聽,似乎前方隱有金鐵交鳴之聲,有人已經(jīng)動上了手。
一聲悶哼傳來,慶云覺得那聲音頗為熟悉,忙拔足奔行,趕了上去。
一尊鐵塔般的大漢軟倒在一顆古松上。
饒是那松木高可擎天,圍盈五抱,此刻都仿佛岌岌可危,時刻將傾。
那大漢肋間有一道異常凄慘的刀痕,血如泉涌,顯然是被重武器所傷。
慶云沖上去見時,果然是那來自南齊的席闡文。
赤斧此時正軟垂在一旁,貪婪地飲著主人身上滴落的血液。
慶云扯破衣衫,胡亂的塞在席闡文傷處,希望能暫時緩解血液流出的速度。
“交給我吧!”
樹林暗處傳出一個聲音,緊接著又擠出一個高大身影,正是蕭云長。
慶云見是他,便也放下了心。
他請知蕭衍定在不遠處,忙與云長赤斧二人告辭,向前趕去。
覺法略向這邊掃了掃,冷哼了一聲,便也隨慶云去了。
待二人走遠,蕭云長這才森然望定席闡文,
“席叔,我不想殺你。
正是因為不想見你死,才出刀將你留下來。”
席闡文氣若游絲,渾身無力,只能微微抬了抬下頜,示意蕭云長走近些。
蕭云長此時對席闡文已經(jīng)毫無忌憚,畢竟對方對自己亦師亦父,情誼尚在,既然已經(jīng)如此重傷,何不將就一二?
于是他便走上幾步,將耳朵湊到了對方面前。
席闡文的聲音輕如蚊蚋,夾雜著劇痛撕扯出的顫抖和抽搐,但是語氣依然平和威嚴,思路也沒有絲毫紊亂,
“你,有自己的選擇。
我,不怪你。
可是我受你父親重托,有幾句話,還是不得不說。
蕭衍只要能度過此劫,就莫要再生殺他的念頭了。
蕭鸞失道,子嗣無德,國之動蕩,便在頃刻。
就算我們此行無法請動蕭子良,蕭衍也必是能舉大事之人。
此時如果站錯了位置,可就禍及子孫了!”
“席叔!我知道您是好心,今日也是我蕭云長對不住您!
他日我必父事席叔,加倍報還!
可是今上已經(jīng)許諾,此行若是除掉蕭衍,便會封我楚王,兼南兗,荊州兩州州事!
屆時我等還愁不得一番作為嗎?”
“糊涂啊!糊涂!
你數(shù)一數(shù)武帝以降蕭姓諸王,有一個好結(jié)果嗎?
蕭鸞今日封你為王,明日你就是他欲拔之刺。
蛇蝎之側(cè),榮華益顯,益堪憂虞啊!”
席闡文一只手抓在蕭云長的臂彎,用力晃動,也不知怎么就來了力氣,聲音也是越喊越凄惶,伴著血水一起吐出,格外猙獰可怖。
蕭云長忙將他身軀扶穩(wěn),長嘆道,
“哎,可惜,我已經(jīng)出了手,回不得頭了!”
“你聽我說,你出刀的時候,我用身體擋住了刀光。
當時諸人都陷入苦戰(zhàn),沒有人看見是你傷了我!
我不說破,你自然還能回頭!
我現(xiàn)在也不多勸你,但若蕭衍度過此劫,
云長,你且慎作選擇!”
蕭云長抬首,望向幽深的夜徑,苦笑一聲,
“呵!真的還能回頭嗎?
也好!
若是他蕭衍真有如此神通度過今日大限,我便從了席叔又如何?”
席闡文聞言,一咧嘴,血漿血塊嘩啦啦掛下一篇,頓時一陣眩暈,再也堅持不住,徹底軟倒下去。
“你知道嗎?
你剛才將那個傷者,交還給了兇手。”
覺法就像很隨意的在說一件尋常的事實,
從他的口氣里,絲毫察覺不出任何情感的波動。
“怎么可能?
大師你這次可是走眼了。
剛才那兩位我都認識,
席叔和蕭兄弟的感情,旁人看上去,那是親若父子呢!”
“我不會看走眼。
也許,是平日里的旁人都看走了眼呢?”
“大師,你這話說得就沒道理啦!”
聽著慶云的嗔怪,覺法淡淡一笑,也不愿再就此事糾纏,只是將話鋒一轉(zhuǎn),
“前方像似還有爭斗,慶小友要不要活動活動筋骨,也來試試身手?”
慶云經(jīng)過剛才一番高空墜落,貼地滑翔,對于速度的感覺有了一層新的認識,此時剛剛調(diào)整好狀態(tài),正是渾身舒泰的當口,恰愁沒有機會拉拉筋骨。
此時聽了覺法的建議,連忙應(yīng)聲,
“大師既是如此吩咐,小子敢不從命?”
“嗯,很好!走!”
路隨山轉(zhuǎn),在一片開闊處,有三個人被十余名黑衣人圍在當中。
那些黑衣人各個手持利刃,口中銜枚,隊形很有層次,
雖然人數(shù)占了絕對優(yōu)勢,依然沒有得意忘形,謹守方寸,一看平日里便是訓(xùn)練有素。
被圍住的三人狀態(tài)卻都不太好,自然正是蕭衍,太史叔明和褚童子。
褚童子本就曾是劉宋朝銜枚軍的一員,
他的潛蹤功夫都是得于此時,后來蕭齊易幟,自己被清理出了銜枚軍。
銜枚軍是秘密部隊,搞內(nèi)部肅清,為了安全起見自然不會留活口。
但是褚童子運氣不錯,恰好為竟陵王蕭子良所救,這才成為對方的死士。
褚童子對銜枚軍的行事作風非常了解,因此對于今夜異狀,他也早有所察,立即報于蕭衍。
蕭衍一聽,心下大駭!
銜枚軍乃是南朝王室手中利刃,此刻忽然出動,定然也是得了蕭子良得消息,意在后山。
于是他便不顧安危,帶諸人上山示警。
路上先是席闡文,蕭云長被殺手沖散,
三人一路戰(zhàn)至此處,那褚童子因為渾身手段無處施展,此時已經(jīng)滿身是傷,幾乎失了戰(zhàn)力;
太史叔明箭壺已空,左臂軟垂,右手握著一柄短戟尚在勉勵支撐;
蕭衍仍是一襲白衣,但身上血跡遍染,也不知那些是敵人的,那些是自己的。
只是他風姿依然不減,擎劍傲立。
慶云和覺法忽然出現(xiàn),瞬間就吸引來幾十道目光。
覺法在慶云肩頭一拍,低聲說道,
“我看著那個領(lǐng)頭的,其他交給你了。”
慶云大驚,正想爭辯,
“這么多……?哎呦!”
他只覺一股罡風在背后騰起,顯然并非是要對自己造成傷害,
但是他的腳步瞬間無法站定,離地飄起,
那種剛剛熟悉的擺脫引力束縛的自由感在此刻忽然附體,
前方的十數(shù)道黑影就像瞬間被吸引過來一般,距離迅速地拉近!
慶云別無選擇,借著覺法一掌之力,躬身擺腿,宛若游魚,
渾身化作劍意向戰(zhàn)團直涌過去。
風水渙,三陰,渙其躬,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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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讀者可能會質(zhì)疑覺法大師信口吟出的小令不合格律,平仄搭配頗有不妥之處。那我們就抽個小空來討論一下詩詞格律那些事。
唐朝格律詩的理論雛形,是南朝沈約的《文心雕龍》。聲調(diào),是漢語獨有的魅力。對于詩詞的美感來說,有韻律之美,意境之美,辭藻之美。大多數(shù)其他語言在韻律美上只能依靠押韻和節(jié)奏做一些文章,但是沈約提出的飛沉是針對漢語的獨有音韻理論,就是利用漢語的聲調(diào)形成自然飛沉,抑揚頓挫,錯落有致,在誦讀時別有風味。飛沉運用最基本的形態(tài)就是馬蹄形和波浪形,平仄相間。這種美感被廣泛接受和應(yīng)用大約在盛唐,此前的一些詩人,包括大名鼎鼎的詩仙李白,都對此把握不甚嚴謹。
此后隨著曲的發(fā)展,詞與曲之間逐漸形成搭配。哪些音階宜用平,哪些音階宜用仄,可以將詞在曲中發(fā)音清楚,就形成了中文填詞的特有格律。后文我們會講到一些樂曲知識,大家就會了解當時的中華小曲庫有多么匱乏。不過這也不丟人,當時世界其他文明也并沒有好到哪里去,尤其在音樂體系上,我們還是領(lǐng)先了很長時間的。在古代,詞曲搭配非常講究,詞人以詞句改變聲調(diào)迎合曲調(diào)為恥辱,比如,以聲律聞名的周邦彥在填一曲《滿江紅》時,有“最苦是、蝴蝶滿園飛,無心撲。”之句,此句詞,境無可挑剔,唯獨一個撲字要變作入聲才能唱曲,周邦彥本人深以為遺憾。
飛沉是中文文學(xué)理論一個里程碑式的研究成果,他的盛行大大提高了詩詞的平均質(zhì)量,但同時也造成了一些負面的影響,比如詩詞美感的標準化,同質(zhì)化。其實隨著文學(xué)理論的延伸,對佳句的不斷剖析,典故的日益豐富,明清時期的詩詞在數(shù)量,平均質(zhì)量上遠勝唐詩,隨便一個秀才,搖搖晃晃七步之內(nèi)都能靠《聲律啟蒙》,《龍紋鞭影》,《幼學(xué)瓊林》拼出一首意境上佳的詩詞。許多現(xiàn)下看來膾炙人口的唐代詩詞,若是在明清出現(xiàn),語無格外驚人處,恐怕是出不了頭的。工整駢麗,用典自如的海量詩篇,在明清時代爆發(fā)了一種對詩句的審美疲勞。當然,另一方面來說,唐代詩人已奠定的地位,許多詞法的首創(chuàng)性,也是明清文人無法再去撼動的。
現(xiàn)代音樂因為曲庫爆炸性的增長,徹底打破了格律桎梏。而且,當代音樂基本理論誕生于無聲調(diào)語言的國家,聲調(diào)與音階的搭配便已經(jīng)成了廢棄學(xué)術(shù),無人問津。唱法的改良,也可以掩蓋一切,比如莫文蔚的《陰天》使用了大段輕唱,將漢語變成了無聲調(diào)語言;周杰倫的《龍拳》將字尾改變聲調(diào)強行入韻;就連被譽為最有古風的《青花詞》,曲的開篇就使用了馬蹄形的飛沉調(diào),但填詞依然是靠聲調(diào)的改變與之契合的(素胚唱平,勾勒唱仄等等)。這樣的變化是一種進步,詞曲分開,歌曲就要在曲中表現(xiàn)音律美,不需要再考慮誦讀。只要整個歌曲依然美感十足,那就足夠,畢竟美才是藝術(shù)審美的唯一標準。當然,其中也有一些失敗的例子,構(gòu)成了令人忍俊的“經(jīng)常被聽錯的歌詞小曲庫”。
全面的接受西方美學(xué),短期內(nèi)確實是進步,但是不用自己的文化進行融合消化,將會埋葬一個民族。這話說得并不重。我們知道,日本比我們更早地擁抱西方,甚至擁抱得比我們還徹底。但是,在日本當街穿和服并不怪異,女主人穿著和服出來迎客依然司空見慣,苦行得僧侶依然邁著與時代不同的步伐當街大聲吟哦。莫說日本,周邊諸如韓國,印度,東南亞,蒙古,中亞諸國,民族服飾基本上都保存完好,在途隨時可見。可是在中國呢?穿漢服出門周遭對你的目光就像看著傻子,當街吟誦漢風詩可能會被當作瘋子。自己民族的習(xí)慣,審美,自己語言特有的美,似乎已經(jīng)全然淪為了糟粕垃圾,為什么?
世俗的淪陷,才是最可怕的征服。什么時候大眾的審美,能夠坦然而公平地回視我們的過往,才是真正可以分辨?zhèn)鹘y(tǒng)文化精華與糟粕的時機,才是屬于華夏文化自己的文藝復(fù)興契機。掃葉僧的蘭若蟬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