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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后面使節團成員中走出一人,道:“各位大人,我等此番前來,攜帶禮物甚多,其中有一件‘天文地理音樂鐘’,只有在大廣場上,才能安裝使用。聽聞貴國京城西北,有一座夏宮,地面頗大,能否讓我等將此鐘移至夏宮之處,并就地安裝?”他說的是英語,清朝方面自然無人能懂,又得那位中國人面貌的使者再行翻譯。歐洲人所謂北京夏宮,即是圓明園,這人此次也頗為機靈,成功翻譯了這個詞語。
金簡之前聽聞英吉利使團入覲,還未到達廣州,便要求清廷破例,在天津衛迎接,心中早已不滿,自古皆是四裔之國,依天朝禮儀朝覲,怎么到了英吉利這里,就要反過來了?如今聽這人言語,竟又是“國朝慣例”所無之事,不由得暗罵了句:“沒規矩的東西!”
可表態工作還是要做的,金簡也只好回道:“此事國朝慣例所無,我要先行請示皇上,再做決定。皇上眼下去了避暑山莊,不在京城,想來需些時日。但也不忙,皇上生日在一月以后,你等先到京城歇息,再聽皇上定奪不遲。”那人如實譯了,使團諸人也并無異議,金簡做了個手勢,轉身便走,一行人也漸漸開拔,向塘沽鎮去了。
阮元看金簡做了手勢,也只好和他們一道轉身離去。這時的海面,濃霧仍未散盡,阮元直到離開海邊,也沒看清英吉利的大船是什么樣子。
一行人漸離開了大沽口,向著北京方向而去。阮元作為第二副使,主要任務是陪同馬戛爾尼、斯當東以外的英國使團成員,先前那位要求在圓明園安裝“音樂鐘”的使團成員,是使團里的主計員,名叫約翰.巴羅,日常便稱為巴羅,難得的是,他居然與阮元同歲。
那位中國人樣貌的人,阮元也自向喬人杰打聽過,中文名叫李自標,似乎原本就是中國人,不知為何到了英吉利使團之中。使團中除了使臣、隨從,還有一名十二三歲的少年,也是金發,面龐清秀,阮元與松筠多有溝通,從松筠口中得知,他是副使斯當東的兒子,按英國人慣例,稱為喬治.托馬斯.斯當東,為方便起見,大家稱之為小斯當東。小斯當東年紀雖小,卻聰明伶俐,會說一些基本的漢語,一行人自然也對他喜愛有加。
這一日一行人徑向北行,眼看前面便是香河,自大沽口沿運河東線前進,這里是第一座縣城,眼看好容易得以歇息,各人也不免有些放松。阮元等人是主官,按例都坐在轎中,這時只聽同行的巴羅身后有人上前,悄悄耳語了幾句,巴羅似乎也對李自標交代了些事,好像是讓他轉告阮元。
過得片刻,李自標來到轎前,說是有事稟報,阮元也暫且停轎,讓他說下去。只聽李自標道:“稟阮大人,英吉利使臣之中,有一人現下生了病,不便行走,想請阮大人轉告金大人,若是方便,能否就在這香河縣里暫渡一日?也好為他看看病。”
阮元想著此事不難,便上前詢問金簡的意見,正好這天日已偏西,金簡想著反正時間充足,圓明園擺放儀器之事也需乾隆允準,并不在意。很快一行人漸漸進了香河縣城。
香河縣雖是一個縣城,城中人卻不多,一行人聲勢頗大,前后也有數里之距,在河口一帶就有不少人前來觀光。可進了城半晌,卻也沒幾個人,城中不少房屋都是緊閉之狀,似乎無人。阮元身在轎中,看得并不清楚,英使一行卻瞧得仔細。
好容易找到一處驛館,一行人紛紛開始安頓卸貨,兩國正副使、巴羅和喬人杰這些有地位的人自然占了上等客房,可一行使團足足有數百人,香河這間驛館根本無力承受,不少使團成員只好露天而宿,隨行的禮物也只好擺在驛館廳中院內。
不少使者眼看館驛里再無余地,也一連不斷的叫起苦來。金簡聽著,尤為煩心,怒道:“你們嚷嚷什么?早知道這樣,走運河坐船過來多好?這小小縣城,那里去找那許多客房給你們?真是自討苦吃。”
阮元也在驛館里落了驕,尋得一間偏房,準備住下,只見李自標猶在身旁徘徊,也喚他過來,笑道:“這一路過來,也辛苦了吧?若是今日沒有你的地方住了,我去問問金大人,咱好不容易有個翻譯,可不能虧待了。”
李自標也與其他中國人一樣,略做一揖,回道:“阮大人客氣了,其實在下本是那不勒斯神學院的牧師,此次來到使團,也備受各位大人信賴,想來還是有個地方可以落腳的。只是剛才巴羅大人問了我幾個問題,我一時回答不出,想著阮大人或許可以解答一二。”
阮元對天主教原本無甚好感,但看著李自標言辭誠懇,倒也愿意和他說話,便讓他說下去,李自標道:“巴羅大人想問,從我們離開大沽口到這里,這幾十里路上,所見田地,半數荒蕪,村子里的房舍,看著也頗為簡陋。久聞國中詩禮傳家,民生和樂,可為何還有這般困苦之人?”
這個問題倒是讓阮元猝不及防,他從海邊西歸,大半時間是坐在轎子里,并沒有仔細的看過周邊情況。不想幾個英吉利使團成員,對這些細節的關注,反勝于己,不覺有些慚愧。不過他也隨即想到,香河一帶原本地近運河,自己家鄉揚州也是如此,百姓多從事鹽漕之事以為生計,安心耕種的反而不多。便道:“此處地近運河,每年漕運,均需人力,故而百姓多不再耕種,而是去做些牽引、搬運之事,也能賺得不少閑錢,或許……是比耕種一年要多些吧?至于詩禮,向來是行有余力,則至于學。貧寒人家,有志于學,自是好事,可若是生計都要犯難,也不能強求。”
李自標點點頭,正要回去告知巴羅時,忽聽得腳步匆匆,幾個使者抬了一件擔架過來,擔架上有一人,走進看時,只覺面色蒼白,氣息奄奄。英吉利使團隨行似有幾名醫官,看了看此人神色,也向李自標說了些什么。李自標聽了,似乎也頗為煩惱,對阮元道:“他是我們使團的伊茲,是個伯明翰的匠人,醫生說看他樣貌,只怕不行了,想臨時找些藥救急,不知……不知此地可有大夫?”
阮元道:“醫館城里應該有的,不過……”想著這里即便有醫館,只怕草藥也自匱乏,不足以治病。再看那伊茲時,只覺他雖面無血色,體乏無力,眼中卻一直有著一種異樣的光芒,似乎不得到某個東西,便死不瞑目一般,想來有這番意志之人,自古少之,也不禁點了點頭,道:“我去問金大人,想來找個大夫,也不是難事。”
說到這里,伊茲竟勉力將身體抬起了兩三寸,向著李自標說了幾句話,阮元聽著,只覺他聲音雖弱,語氣卻是堅定,也不知說了什么。
李自標聽罷,對阮元道:“他說先謝謝你……唉,他似乎聽說過北京城里的一種技藝,說把金銀箔片進行燒制,便可永不褪色。他此番從伯明翰前來中國,就是為了學成而歸。其實他在馬尼拉的時候,就已經起不來了,這一個多月,其他染上病的使者,死了十多個了,他一直活了下來,就是因為這個。”
阮元看著伊茲堅定卻漸漸黯淡的眼神,又想起江彩來,心中也不禁暗生傷感。可他更為難過的是,在自己的印象中,似乎并沒有什么讓金銀“永不褪色”的技藝。
難道,伊茲所追求的,就是一個絕無可能實現的夢嗎……
但即便如此,阮元也不忍將這個真相告訴伊茲,只吩咐李自標,讓他好生休息,不要心生雜念,便自己去找金簡了。即使他知道,這里的醫生和草藥或許對伊茲也沒什么幫助。
不出所料,兩日后的清晨,阮元剛剛起床,便聽到了英吉利使團那邊傳來陣陣哭聲,想來伊茲還是離開了人世。
仔細想想,雖然伊茲來到中國之前,就已經身患重病,但畢竟他人生的最后一個月,中國醫生是可以對他進行救治的,可他卻依然身死異鄉,阮元也不禁有些歉疚。閑步走到英吉利使臣住的客房之前時,又遇到了李自標。
李自標看到阮元,也是說不出的遺憾,道:“伊茲他昨天夜里……還是去了,上帝會讓他進入天國的。不過阮大人,您說北京城里,真的有永不褪色的金箔嗎?”
阮元道:“我不知道,但想來那金銀作成金箔銀箔,必然如粉末一般極易分離,又哪里有那樣的好辦法?他又何必為了一個不可能的愿望,就這樣把命搭上呢?不過話說回來,若是讓他知道京中并無此等技藝,只怕……他會更加難受吧?”
李自標道:“其實這也怪不得他,我在那不勒斯學習,那里是意大里亞之南,也聽說過。英吉利的匠人,技藝之巧,在歐羅巴是獨一無二。近一二十年來,做出來不少匪夷所思之物,想來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會認為那種金箔也是可以做成的吧?”
阮元卻對李自標的身世頗感興趣,道:“不過話說回來,看你樣貌,也是大清子民,卻怎得到了西洋,還學了這些天主教的東西回來?”米洛店長的督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