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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聽罷,道:“你或許不知,噶里噶達便在痕都斯坦之東,孫士毅告訴過朕,那里也有英吉利人。所以英吉利距離大清,其實也只隔著一道山罷了……不過這也無妨,西南山地,崎嶇難行,英吉利即使對我大清另有所圖,也決計不敢從西南進兵。他們想的,必然還是海路,可海路難以運糧,必不能持久,總之是不足為慮。為了以防萬一,朕也已告知沿海八旗、綠營,英吉利使團南下之時,需嚴加戒備,切不可視其以怠惰。之后,你把他們送回京城,便也夠了。南下護送之事,松筠一人去辦就好。”
阮元想想,似乎英吉利距離中國很遠,可又很近。但既然乾隆已經做好了準備,又說了不足為慮,想來英吉利也不敢再有圖謀。便也回答了皇上圣明,并未在意這件事。
“阮元,你來京城到現在,有多久了?”乾隆忽然問道。
這一問卻是出于阮元意料之外,但想來不是什么要事,阮元也便如實回答:“回皇上,臣是乾隆五十一年十一月進京,眼下是乾隆五十八年八月,應是六年又九個月了。”
“除了京城和海淀,直隸這邊你還去過什么地方?”乾隆又問。
“回皇上,去年臣曾經到密云迎駕,除此之外,便是這一次來承德了。臣少年時愚鈍,一直在讀書趕考,也不敢出京城的。中了進士之后,散館、纂修,事務繁忙,不敢因私廢公。”阮元依然如實回答。
“很好,其實朕這次詔你來,不止是為了述職。朕對你另有他用。阮元,接旨罷!”乾隆終于說出了真正的用意。
隨行太監取過一份圣旨,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詹事府詹事阮元,學問優長,恪盡職守,先前校勘石經,盡心校對,纂修《石渠寶笈》,取錄甚廣,足見其才學可用。今授詹事阮元提督山東全省學政之職,愿盡誠竭力,一如既往,欽此!”
阮元聽了,也頗有些出乎意料。他也清楚,自己的詹事本職事務不多,若是不另有差遣,便只能碌碌無為,并非進取之道。而自己資歷尚淺,京城之中,若是改任其他三品官職,其他京卿難免有所不服,而且,自己做官以來,只是參與撰修了幾部書,實際政事全無參與,想轉為其他官職,只怕也難以勝任。
至于學政,歷來皆是在進士之中選拔,但學政本無定品,主事可任學政,侍郎也可任學政。阮元的恩師謝墉在江蘇督學之時,已是二品,而阮元的前輩盧蔭溥此時仍只六品,也外放了學政。所以學政一職,對于京中實際差遣不多的官員來說,不失為一個有效施展才能的位置。但自己再怎么說,也只有三十歲,想來不少童生年紀都比自己要大,這般年輕便出任學政,想要讓人信服,也絕非易事。
所以阮元也只好答道:“謝皇上隆恩,臣定當盡心竭力,為國選才,考校生員。只是……臣畢竟年歲、資歷均淺,只怕到了山東,當地生員不能信服,還請皇上賜教。”
乾隆聽阮元這般回答,自也滿意,笑道:“阮元,誰說年紀、資歷都淺,就做不得學政了?這學政看得一是本身學問,二是有沒有取才之眼界。這眼界如何,你不去試試,怎么知道?所以最重要的還是學識,你殿試朕取了第六,散館和大考都是第一,這名次都是朕依學識深淺而定,難道朕還會看錯人不成?至于那些當地的生員,年紀大又怎樣?只長胡子不長心思的俗儒,朕見得多了,他們憑什么不信服于你?你只管放心去做便是,至于他們能不能信服,就要靠你的本事了,朕相信你,這朝中其他的藍頂子,可也都看著你呢。”三品官員朝冠上嵌的是藍寶石,故而乾隆有此一說。
阮元知道,乾隆讓他去做山東學政,也是為了給他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若是學政做得稱職,朝中那些因他少年高升而心生嫉恨之人,便再無詆毀他的理由。可要是自己做不好,那只怕詹事的官職,也未必就能保住。想到這里,心中也再無疑慮,向乾隆叩拜謝恩之后,便出了依清曠。
眼看著依清曠的屋檐漸行漸遠,幾不可見,阮元也不由得輕松了一些。可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忽然在他身邊道:“伯元,皇上放了你做山東學政,是也不是?”這聲音他頗為熟悉,回頭看時,竟是王杰。
阮元忙做過揖,對外放一事也直言不諱。王杰笑道:“果然如此,先前我向皇上奏報,翁大人山東學政期滿,該另擇他人了,當時皇上還未有定論。不想,今日卻是你來做這個學政!伯元,這學政之職,你可滿意?”
阮元自然知道,之前的山東學政翁方綱,這一年已經六十歲了,可自己卻只有三十歲,年紀只是翁方綱的一半,想來也還是有些不自信,道:“回王中堂,既然皇上外放學生去做學政,學生自無怨言。只是翁大人年紀、資歷,都不知勝過在下多少倍。只怕山東學子眼看學政換成在下,會心有不服。”
王杰道:“伯元,學政之職,關鍵在院試取錄和平日的考校上,這二者的關鍵,便在公平。你量才而用,絕無偏私,那些士子眼看被取錄的,都是真才實學之士,又怎會再有怨言?只不過……”其實王杰也與謝墉相熟,說到一半,不覺想起謝墉當年取士也算公允,卻被落第士子無端構陷,想來只是公平取才,還不能保證阮元平安。
想了一會兒,王杰又道:“伯元,這‘游幕’之事,你可有了解?”
這時阮元也忽然想起,自己考中舉人之前,也曾經在謝墉幕中,協助謝墉取士。也正是以此為契機,他認識了錢大昕,后來學問之上,方知別有天地。只是自己僅僅做了謝墉八個月幕僚,便西行應舉,故而于游幕一事,思慮不多。這時想起,也把當年在謝墉門下之事,說了些與王杰知道。
王杰聽了,也點點頭,道:“想來我當年,也在陳文恭公幕下,做了十年幕僚。其間獲益,可謂良多,錢谷刑名之事,原本讀書時是一竅不通,正是那十年才有了經驗。這游幕之幕,上自督撫藩臬,下自州道府縣,都是有的,學政之幕,前去的士子也自不少。若你能善用這些游幕之人,將來定有兩個益處。”
“其一,便是辦事方便,你恩師當年讓你搜錄遺卷,協助評定取錄之事,你做得不就很好嗎?眼下你做了學政,自然也可以將協助之事,交由他人,以免那些有才之士,因你一時不慎,竟而落榜。其二,對眼下的你而言,尤為重要。這些幕賓,上通朝堂官府,下達民間士人,若是你傾心待他,他們感激你識才之舉,不僅可以幫你辦成公事,在其他童生面前,也會多說你的好話。若是你再多包容些,讓他們的才華多一些施展之處,那你在士林之中,聲名自然就會水漲船高。到那個時候,便是那些自恃年長之人,也便不得有怨言了。至少,不敢把怨言擺在明面上了。”
阮元原本有些經驗,聽了王杰這一番話,自然領悟,上前拜道:“多謝王中堂賜教,此去山東,學生定盡心待人,不使山東士子心生怨望。”
王杰笑道:“盡心待人?伯元,我相信你有這個想法,但若是想盡心待士。光有想法是不夠的,還要有家貲的支持啊。學政一年下來,養廉銀大體有二三千兩,可學政平日,需要巡行各府,山東十府二州之地,你都要去一遍,一年下來,也剩不下多少了,要說外官里的清水衙門,第一便是學政。所以幕友自是要有,選擇何人,卻需要你一番思量才是。”
阮元也笑道:“其實這家貲之事,學生也自想過,學生眼下,還在齊衰之期,家中人口,也自不多。想來節衣縮食,還是能省出些銀子的,至于其他,學生自當見機行事,不忘恩師栽培。”
王杰忽道:“伯元,皇上今日詔你外放山東,你可知有幾個用意?”
阮元眼看此時四下已漸無人,想來這個問題,自己直說也無妨,便道:“回王中堂,學生想著,其意有二。詹事職務不多,若是常年淹滯于此,只恐其他同僚,不能信服。是以出外有實事可做,此是其一。學生做官數年,除了編纂圖籍,并無半分功勞,學政一職,既可讓學生得用所長,也可經歷地方,知民生之事,以廣見聞,此為其二。”
“盡心奉公,不為朝堂之事所困,此為其三。”王杰又補充道。
見阮元一時不解,王杰道:“伯元,皇上用你進南書房,不讓你與和珅再行交往,當時我猶是不解,可后來明白了。皇上如此安排,是既不讓你為和珅做事,也不讓你與我和董大人走得過近。皇上希望你做的,是盡忠于他一人,而不被外人所左右。眼下我已年邁,只恐以后也無甚作為了。但成親王與嘉親王對立之勢已成,雖說他二人兄友弟恭,本身并無宿怨,可偏私一方的大臣,卻越來越多了。”米洛店長的督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