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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偏不。敏若替皇后掖了掖軟氈,動作很輕柔,心里的想法卻沒那么溫柔順從——她不可能為了鈕祜祿家活,不可能為了法喀和舒舒覺羅氏活,她承了原身的情,也只會完成答應了原身的條件,除此之外,她只為自己活。
那不是她的親娘,不是她的親弟,指望她如皇后、如宮里的任何一個女人一般處處為家中考慮,將家族利益視為一切,那儼然是不可能的。
因皇后,她愿意善待舒舒覺羅氏。而法喀,若是她做到這個地步還掰不正這根苗,那做再多也都是無濟于事了。
幸好如今看來,法喀尚不算無可救藥。
否則她也唯有舍棄。
辛苦從地獄中爬起得以重見天日,再度擁有鮮活生命的人,最懂得只為自己而活。
沒有人比她更惜命,更珍惜平靜的生活、點滴的時光。
晚晌康熙來過,皇后昏昏沉沉地未醒,敏若匆匆行了禮讓過,康熙點點頭,留下在后殿陪皇后坐了許久,出來的時候天色已黑,天邊一輪皎月,點點寒星。
京師的臘月格外寒冷,迎夏按皇后的吩咐給康熙遞了手爐,康熙隨手接過,囑咐:“好生伺候你家主子,一旦有什么事,定要叫人去乾清宮傳信。”
迎夏應了是,康熙頓了頓,又道:“若有任何需要,也只管遣人去尋趙昌。”
皇后掌宮多年,在這宮里,日用上的需要哪有用去乾清宮要的呢?
迎夏自認在皇后多年,算是練得處變不驚,此刻也確實沒有拉胯,試探著猜測出康熙話里的意思,鎮定地應下了,康熙點點頭,抬步起駕了。
因皇后的身子不好,康熙來的陣仗不大,但一群人踩在院子里的腳步聲是怎么都無法避免的——畢竟時下雪厚,即便清掃了,也免不得有些薄雪在地上。
敏若整理著這段日子在宮里攢下的香料——原料多半是出自皇后身上的。陸續調出的香料有一個小匣子裝,里頭滿滿當當的白瓷瓶罐,她挑揀出一瓶養神定心的藥香丸來在鼻下嗅聞判斷品質,云嬤嬤立在她身邊炕沿下,輕聲道:“皇上走了。”
“我曉得。”敏若頭也不抬,“糖蒸酥酪好了沒有?睡前想墊一墊再睡。”
托前世學來的健身功夫、每日步行來往慈寧宮與永壽宮之間再加上這身體正值青春年少的福,她如今還不怕吃了東西消耗不掉長肉,天氣冷了,睡前熱乎乎的一碗甜羹下肚,酥酪里有淡淡的米酒釀香,暖胃安眠。
——主要是現在睡得也早,不怕消化不動。
云嬤嬤見她這樣子心里忍不住想嘆氣,問:“格格究竟是個什么成算——總是這樣怎么成呢?”
“嬤嬤急了?”敏若終于抬起頭了,扭頭看她,眼里似有幾分淺薄笑意,又似乎并不到眼底,“我如今還是未嫁身,是鈕祜祿家的格格,以皇后妹妹的身份入宮侍疾,急急忙忙地到皇上跟前獻殷勤,我成什么了?”
云嬤嬤道:“可您終究是要……”
“我知道嬤嬤急的什么,姐姐對我確實有安排。”敏若道:“我也不想姐姐在世時就真成了這宮里的人,容我清清靜靜地過幾年,別在姐姐死前,就用帝妃的名分玷污了她眼前的地方。”
云嬤嬤急道:“話不是這么說的——”
“那是怎么說的?親姊病榻前勾引姐夫的小姨子,這么說好聽了嗎?”云嬤嬤少見敏若這般疾聲厲色的,她也是頭次知道一貫斯斯文文的三格格原來出口的話還是這樣難聽,一時不禁愣住,再凝目細看時敏若已經恢復素日的溫和容色,慢條斯理地合上瓷罐的蓋子。
云嬤嬤嘴唇顫抖著,顫聲道:“您言語怎可如此放肆……”
敏若未曾被她打斷輸出,自顧將香料單獨擱在炕桌上,雙手輕輕交疊放在膝上,微微抬起頭,目光平常地望著云嬤嬤,“您或許覺得我說話不好聽,但我還是希望您能清楚,我與您從前侍候過的前朝嬪妃不同,我入宮只求平穩度日,不求盛寵在身,亦不求皇恩浩蕩垂憐,我也并不需要與人相爭,只要我在宮里活著一日,對家族而言,就已算是功德圓滿了。”
敏若緩緩道:“或許您聽得進去,或許您聽不進去,我只想告訴您,我或許并非您想輔佐的‘明主’,我無爭斗之心、無爭寵之好,哪怕入了宮,或許過得也不過是如從前一般的日子,每日種花養草,您若是覺著這樣的日子您過得不慣,強留在我身邊也不過是平添煩惱罷了,趁如今諸事未定,您還有選擇可做、退路可走。我本也未曾打算帶迎冬入宮,她與迎秋都會被留在宮外,多年情分,我會為她們兩個安排好諸事,您不必擔憂我會遷怒迎冬。”
云嬤嬤從未聽她對自己如此嚴肅地說長長的一番話,她說的話也屬實稱得上是驚世駭俗,云嬤嬤不由愣在原地,敏若見狀,心中微有些失望——這位原身記憶中的戰斗王者,戰斗力還是不怎么樣啊。
虧她把炮都架好了,就打算這段日子尋機一舉炸掉這個可能會影響她以后咸魚養老生涯的攔路石。
這彈藥才發了一半,對面啞火了,這種高處不勝寒的感覺誰懂?誰懂啊?!
云嬤嬤自然不知敏若這會心里是怎么“自戀”的,愣了好一會之后如第一次認識敏若有一半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她許久,半日方道:“服侍了格格這么多年,還是頭次知道格格原是這樣的心胸志向。”
“不想笑就莫笑了,怪唬人的。”敏若道:“我的性子您應該清楚,不是喜好遷怒也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哪怕您不隨我入宮,我也會囑咐額娘善待您,依舊是按照奉養乳母的規矩奉養您晚年。迎冬的婚事我也不會插手,她與迎秋的嫁妝我早就備下了,蘇里嬤嬤怎樣,我都不會牽怪迎秋,同樣,無論您怎么選擇,我也不會遷怒迎冬。”
云嬤嬤忽然跪下:“奴婢在您身邊服侍多年,縱然待您之心不比待親女,卻也實在將您視若己出,您又何必出此攻心之言?迎冬不陪侍入宮正合奴婢之心,您能厚嫁、厚待她,奴婢感恩戴德,但陪伴在您身側是奴婢自愿的。若奴婢在宮里混跡幾年的經驗能保您日后長樂無憂,是奴婢之幸,也是奴婢的心愿。”
“嬤嬤您幾曾在我面前稱過‘奴婢’?我又可曾將嬤嬤當過奴婢?”敏若傾身攙扶她,云嬤嬤執意不起,又行一禮,“承蒙格格厚愛多年,正因蒙格格厚愛,奴婢才有一言,不得不說。這宮廷看似是和和美美一潭靜水,嬪妃間彼此稱姐道妹,是天下第一繁花錦繡富貴之地,可其實刀鋒劍芒遠勝沙場,嬪妃之間看似爭的是圣心寵愛,其實斗的是自己的地位、家族的利益。無論是誰,無論你想不想爭,只要踏入了這重宮門,一切就都是身不由己。格格,爭與不爭,不在您啊!”
敏若道:“我爭與不爭,在我,不在旁人。嬤嬤以為,我為何會如此急切地獻出牛痘之法?嬤嬤以為,姐姐這段日子真沒為我鋪半點路?嬤嬤以為,我真在意鈕祜祿家的富貴滔天,在意到情愿自己在宮中身不由己與人汲汲相爭?”
云嬤嬤呼吸一滯,被敏若的最后一句話震得僵在當地,久久未曾言語,半晌方囁嚅道:“那是您的血緣出處啊……”
“鈕祜祿家的富貴前程,他們當家的人自己去爭,法喀樂意上進,自有他的前程,若他不愿上進,我在宮中再絞盡腦汁不擇手段地算計爭搶,又有何用?”敏若淡然道:“他已是國舅爺了,姐姐已經把能遞給他的梯子都鋪回他的腳下了,若是他還不能上進,我能做得比姐姐更多嗎?”
云嬤嬤低頭良久無言,敏若繼續道:“我只想在宮里當一輩子的混日子人,這一點皇上知道、太皇太后也知道。姐姐一旦……我會帶著皇家封號于宮外待年,國喪之后依禮入宮,嬤嬤你還有幾年的光陰好生思忖思忖,未來的路往哪走。無論你怎樣選擇,我都不會阻攔你。”
云嬤嬤默然無語,敏若干脆起身,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離開了暖閣。
年根底下,太皇太后親口稱贊烏雅氏“經文譯寫得用心”,懿旨封她為貴人,烏雅福晉可謂是一朝魚躍龍門,一步登天,直接跨過了答應、常在的品級,因而喜不自勝,先往慈寧宮謝恩后,忙來到永壽宮。
愈往年根底下,皇后的病越不好,這幾日每日昏昏沉沉地睡著,敏若放心不下,不肯離開一步。烏雅貴人來時也只見到了敏若,知道皇后睡著,便道:“那我改日再來向娘娘問安。”
又將親手抄錄的經書、裝著寶華殿求來的平安符的親手縫制的荷包叫與敏若,請她代為轉交。
敏若不著痕跡地注視著她溫和秀麗的眉目,輕聲道:“我一定轉交,謝謝小主的用心了。”
烏雅貴人連道是她應做的,不敢擔“謝”字,與敏若略敘了兩句話,知道敏若必放心不下皇后,便起身告了辭。
敏若在這座紫禁城的第一個新年過得很叫人心安,一座永壽宮,寬敞熱鬧的宮殿,身邊遍是這兩個月來已經很熟悉了的人。
或者說宮廷這地方,甚至比外面更叫她心安,因為在其中沉浸了太多年,她太清楚其中的各種危險門道,對她而言,這是一個“熟悉”的地方。
熟悉的地方雖不代表安全,卻能叫她心緒平靜,因為代表著她的絕對了解。
除夕這日,皇后一早起來更衣受了宮人們的禮,嬪妃們也紛紛來問安,皇后各有玩意賜下,敏若一直陪伴在側,也算真正見齊了宮妃們。
皇后未曾參加夜宴,坤寧宮祭祀也被她辭去,同時她向康熙舉薦佟貴妃代行職責。
康熙彼時閑坐與她說話,忽然聽她提起此事,一時微感詫異,又回過味來,望著皇后的眉眼,嘆道:“你是個最心軟的人……朕知道你的意思了,其實朕本也不想與布爾和為難,只是此事……罷了,只是委屈你家三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