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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隱隱有幾分嫌棄,“原想著哪朝哪代宮里都是烏鴉一般黑,但如今瞧,用包衣還不比全用太監呢。太監倒是貪,可豐一時肥一時,嚴一時簡一時,沒根的東西,不必為了子孫后代考慮,沒有血緣牽著各有籌劃也擰不成一股繩,一朝一代地換,又沒有這積年累世經營累積的底氣,便也沒有扶持妃子沖后宮當家人下手的膽氣?!?
云嬤嬤瞪她一眼,“慎言?!壁w嬤嬤自知一時嘴快把不該說的都禿嚕出來了,捂著嘴往后去,示意自己閉嘴。
云嬤嬤方才看向敏若:“您打算有什么動作嗎?”
“沒打算。”敏若一攤手,“德嬪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皇貴妃是算計精明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這倆人半斤八兩,我沒事進去摻和什么?!?
她打趣道:“在旁邊撐第三個戲臺子,把她倆的事跟皇上都抖摟出來?于我有甚益處?就當不知道吧。趙嬤嬤你說的對,內務府的包衣是膽大包天,經營的年頭長了,心也貪了?;寿F妃上來之后急于求成,下手也狠了些。但斗這一把未必不是壞事,包衣吃了虧,就且得消停兩年。”
云嬤嬤想得卻更多些,低聲道:“可宜嬪也是內務府包衣出身吧……”
“她家不在京,她阿瑪在盛京做官,摻和不到這里頭的事來。所以皇貴妃對德嬪以及德嬪身后一系做什么,刀割不到宜嬪身上,她也就不會有別的打算?!泵羧粲挚聪蜈w嬤嬤:“而且嬤嬤你剛才有一句說得不對,內務府包衣們也未必不是各自籌劃,只是利字當先時,血緣成了他們中間天然的聯結,才讓他們比前朝的太監們團結,因為他們的利益是一致。當利益不一致時,就比如說宜嬪的娘家所求不在宮里這些油水,即便同時內務府旗下包衣,他們也站不到一條線上?!?
趙嬤嬤連連點頭,又知道這不是對自己的說教,轉頭看向蘭杜與蘭芳,見蘭杜聽得認真極了似有所思,蘭芳也一臉恍然大悟。
她與云嬤嬤對視一眼,都知道彼此心里想的是什么。
這兩個丫頭學得還是不夠,看迎春與迎夏方才的反應速度就能看出來,那才是對宮里事、人心謀算清楚行事老辣的。
雖然她們二人也有些地方思慮的不算十分周全,但就是比蘭杜蘭芳更老練成熟。
云嬤嬤心道果然無論嘴里怎么教,都比不上真真切切地在這環境里歷練著學,紙上談兵都是一點就破,得學著能拿來用才是真的。
她活了這么多年,萬事一點即通甚至無需點就能通的,她只見過一個。
云嬤嬤忍不住看向敏若,心中有些惋惜。
她看著長大的這位主子,若是天性沒有這般怠懶,如今皇貴妃那個位子究竟是誰坐,猶未可知。
光是這揣摩人心的能耐,再過些年,怕是她也有所不及了。
如是想著,云嬤嬤心里輕輕嘆了口氣,但見敏若輕描淡寫垂頭飲茶,仿佛半點沒將方才那些令人心驚的推論放在心上,忍不住又感慨這好心性。
也好,也好。
她也老了,如今有女兒牽絆,不像年輕時候,無牽無掛野心勃勃。
若能平平穩穩安安靜靜地度過余生,倒也算是一樁幸事。
敏若作為一個可恥的二代人員,仗著先后在宮中的經營,幾乎是先所有人一步知道了德嬪的計劃與佟皇貴妃籌劃反將一軍打算。
但她并未打算借此來做點什么——一來她與德嬪關系平平,點頭之交,并沒親密到那個份上,貿然出手只會引起德嬪的警惕,恐怕屆時農夫與蛇,最終她也被撤下水;二來她對佟皇貴妃與德嬪的感官都平平,分不出的高低了,甚至如今隱隱還有些討厭。
討厭她們兩個來回爭斗,拿個小孩當筏子。
三來是沒有利益關系,她們兩個誰輸誰贏對敏若都沒有好處與壞處,那又何必插手呢?
就讓她們自己斗著去吧。
只是小孩可憐,生母養母,好像都在意他,又好像都沒那么在意他。
想到這,敏若指尖敲著炕桌的動作忽然微微一頓,過了半晌才回過神來。
曾幾何時,這句話也被她用來形容過原主。
或許這個時代、這樣出身的人,多少都有幾分相似的境遇吧。
敏若搖了搖頭,道:“時候不早了,衣服也收拾得差不多,歇下吧。宮里可是要熱鬧起來了,咱們就別進去蹚那攤渾水,只求獨善其身便是。”
云嬤嬤與趙嬤嬤齊聲應諾,另外四人也連忙應聲,敏若擺擺手,“都早點睡,晚上我這邊不留人守夜,你們睡前四下里查看一番,外頭上夜的太監給點一個火盆子,這大冬日里的,昨晚上我聽外頭風刮得都嚇人,哪怕有棉被也不當事?!?
蘭杜道:“您吩咐過的,奴才都記著,早給備下了。他們上夜上差都是凍慣的,您善心惦記著他們,他們一個個都感恩戴德的呢?!?
敏若搖搖頭,沒說什么。
一晚一個炭盆子,一個冬天又能燒多少炭去?且她也不過是一句話的功夫,調停安排還是蘭杜去辦,這點事情,哪值得感恩戴德的。
康熙不在又來了風聲,敏若這幾夜睡得都不大安穩,次日起來時候難免有些困倦,趁著外頭雪聽了天氣放晴,迷瞪在炕上補眠。
這時候就看出宮中沒有皇后的好處了,沒有皇后,就不需要每日晨昏定省地請安,對敏若來說反而比在鈕祜祿家的時候還要自在了,可以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雖然她的精神生物鐘已經固定會早早地清醒一次,但大冬天的早晨,誰不想在暖融融的被窩里多懶兩刻鐘呢?
這段日子宮里年下節賜陸續賜下了,宮內賬目每日都在變動,所以正是趁亂渾水摸魚的好時機。
可螳螂捕蟬,焉知沒有黃雀在后呢?
敏若懶洋洋地歪在炕上,拄著下巴瞅花房剛送來的金桔小盆栽,花房養得好,金桔葉子綠油油的,圓滾滾的金桔比她拇指蓋稍微大點,橘黃橘黃的顏色瞧著就喜人,綠油油的葉子也是生機勃勃的。
就連云嬤嬤都忍不住贊道:“難為他們了,今年這個鬼冷的天,還把這些花木盆栽養得這樣好。”
隨著送來的還有臘梅、水仙等花卉,敏若將水仙安排到前頭起居室中,臘梅擺在書房里,唯有小金桔留在了后頭臥房,就擺在西邊暖閣里。
她在后頭大多數時候都在西暖閣的暖炕上歪著,這幾日天冷她也懶得動彈,每日多在后頭,這盆小金桔擺在這邊正好,她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生機勃勃又喜人得很,瞧著冬天里好像也不冷了。
約好了似的,花房的人剛走沒多久,內務府的人也來了。
敏若只得理了理衣擺坐起來,深感自己今日是不是流年不利,怎么想偷會懶就總有人來呢?
然而她是真錯怪內務府的人了,這可是代表散財童子康熙來的,年底下進貢的一批錦緞到了,康熙親口吩咐的,花色可著永壽宮先選。
云嬤嬤微微一愣,等敏若選完了花色料子,她親自拿了裝著小錁子的荷包跟著內務府的人出來,拉著人在前后殿連接游廊處低聲問了兩句什么,然后不著痕跡地將荷包塞了過去。
織錦花樣多半是鮮艷華麗的,迎春迎夏在宮中多年,一眼就能瞧出其中的品質高低,笑道:“還是真是可真您頭茬挑的,若是先有人選的,品質最好、花色最出挑的保準就被人選走了。這幅朱紅的料子好,富貴萬年的底子也正合宜,給您裁做氅衣除夕闔宮夜宴上穿,保管華麗又大方?!?
富貴萬年指的是芙蓉、桂花、萬年青三種花色組成的圖案,名字俗氣,花樣倒是不俗,何況這名字對敏若來說也不叫俗氣,那叫好意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