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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妃一時也有些迷茫,這實在是宮里頭沒出現過的新路數。
幾位年長資歷老的嬪妃瞧瞧敏若從容不迫眉目平和地坐在那飲茶,神情平靜得仿佛半點沒將方才宜嬪的言語放在眼里的樣子,心里頭不由驚嘆。
這好涵養、好心境,便是比之先后當年,也不差什么了,甚至還比先后當年處事更老練些。
至于這直來直去的路數,人看著可不是年輕氣盛的樣子,從從容容的……是不會繞彎子打太極,還是根本就不屑跟宜嬪繞彎子浪費時間呢?
惠嬪與榮嬪對視兩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了然。
最終還是老好人惠嬪笑瞇瞇開口,“宜嬪素來是這愛管閑事又心直口快的性子,嘴里沒個遮攔的,什么事情都好奇想問一問,先后在時也因此惱過她的,不過看著她年歲小嬌慣她不愛計較罷了……如今你也是做額娘的人了,貴妃年歲可比你小,可再沒人讓著你了,還不跟貴妃賠禮。”
宜嬪憋憋屈屈的,是知道敏若不好惹,心里又有些不服氣,但一個位份在這壓著,又知道了敏若脾氣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好,行事也并不似先后那般斯文,她就也不敢對敏若十分囂張,吶吶道:“是我多嘴了。”
“有什么的,只是咱們間這樣也就罷了,若在外命婦前言語上有些不成樣子,就丟了皇家的臉面了。”敏若淡然道:“我心直口快,言語無狀,宜嬪見諒。”
言罷,扭過頭去將茶碗輕輕撂下,神情漠然,卻是一副平和的囂張。
單是臉上,就寫著對宜嬪一個字都懶得說。
惠嬪按住自己微微抽搐的唇角,心內又是訝然又是了然的好笑:這位可真是,半點虧都不吃。才她替宜嬪辯解的兩句,人家轉手照樣拿來用的,半點不過心。看宜嬪那心里頭憋氣還得咬牙認著的樣子,不得不說,往日常因要臉面而在宜嬪那有些言語上不如意的她心里竟也有些暢快。
宮里有這位貴妃娘娘,可真是宜嬪數年來積攢下來的福報啊。
惠嬪見宜嬪氣得瞪圓眼睛四下里看尋找人支持,緩緩低下頭作勢仔細打量茶碗上的花卉紋樣,四周的嬪妃們也都各有動作避開宜嬪尋求支持的目光。
最終宜嬪憤憤壓下一口氣,榮嬪等了一會,輕聲細語地開口扯了個話題,“大郭絡羅今兒個怎么沒來?可是又病了?”
今兒這種場合,就放心宜嬪自己出來?!
榮嬪心里納罕,提起姐姐,宜嬪臉色方有些緩和,道:“四公主昨兒夜里有些發熱,一早找太醫來瞧,道是受了些驚嚇,得額娘在身邊陪著,姐姐今兒個便來不了了。”
“小孩子是容易受驚發熱的,額娘陪在身邊,用藥哄一哄,退了熱就好了。”榮嬪有一肚子的育兒經,說起小孩子來語氣更為輕緩。
惠嬪抬起頭,目光溫柔地注視著榮嬪,等她說完,露出些落寞的神色時,便用關懷與安慰的神情圍住了她,叫她一肚子舊事都被塞回了心底最深處。
眾人說著話,方才僵硬的氣氛被逐漸拉了回來,皇貴妃便是這會走進暖閣里的。
她今日格外用心裝扮,眾人細細打量,見她身著藕粉繡姚黃牡丹氅衣,雪白領巾上也繡著簇簇牡丹,盤發間挽著一支大紅牡丹榮華、數只赤金點翠嵌紅寶短釵,并不十分珠光寶氣,卻也華麗雍容,衣衫顏色素凈,卻又不失端雅。
皇貴妃免了眾人的請安,笑著道:“才說什么呢?聊得那樣熱鬧。”
“說些閑話。”敏若道:“時候差不多了吧?”
為防皇貴妃今日看氣氛好、時機好趁熱打鐵定下每日晨昏定省之事,敏若決定主動出擊,都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1請安這事也是過了這村沒這店,過去今天,皇貴妃再想找到這么好的時機就不容易了。
今年如果不把這例子定下,那往后年頭越長,皇貴妃越找不出開口的機會了。
這是敏若從原身前世的記憶參悟出的,為了自己的躺平養老大業,她今天絕對不會給皇貴妃在景仁宮坐著和大家說閑話然后順理成章提起晨昏定省之事的機會的。
今天,她不是敏若,她是鈕祜祿·敏若!后宮第一刺頭,非我其誰!
佟皇貴妃未想她今日如此,還有些吃驚,但和她一同選秀一天也算共處過,自認還算了解敏若的性子,知道她有時候滑不留手圓滑得很,但有時候直起來也叫人猝不及防。
故而也不惱,笑著道:“是我今兒個梳妝打扮遲了,是到了時候了,咱們且去餑餑房吧。”
眾人皆應是,起身在她身后,隨她走出景仁宮,于長街上上肩輿。
后妃親自制作供奉祖先的糕點其實也不過是個噱頭,在座的哪怕出身平平至少也都是官家出身,打小十指不沾陽春水長大的,做出來的點心有幾個堪入口的?
幸而這點心也簡單,最基礎的面糖混合再發酵整出來的餑餑罷了,拿模子一按就是個花型,每人做一盤意思意思罷了。
敏若作為一個廚房理論高手,論實操和辛盼、烏希哈她們比不了,但前兩輩子也是給在廚房里混過的——從給媽媽打下手到上輩子偷師的時候在廚房里頭混,經驗絕對是在座這些矬子里頭的高個子。
于是動作就格外利落了起來,把面和好了往模子里頭一按,反手一敲,來回幾次做出一碟五個,就在那里看似忙碌其實無所事事,左看一下、右拿一下地混起了日子來。
眾妃都忙得手忙腳亂,倒是沒人注意到她這條正大光明擱這混的咸魚。
都從景仁宮里出來了,餑餑做完了,皇貴妃也不好再把人拉回去,就擱餑餑房門口大家一一道別各自散了,各回各宮各找各家。
敏若為自己又成功混過一關,在心里鼓掌慶祝,并決定晚上來兩杯酒犒勞一下機智的自己。
她是沒在意宜嬪的話,可宜嬪長這么大,幼時在家阿瑪額娘兄姊們疼著,入宮來早因容貌姣好家世出挑得了看重,后來被佟皇貴妃舉薦伺候了康熙,康熙也頗疼她,叫她一路順風順水地做到了嬪位上,如今宮里論恩寵,她也算是數一數二的。
這樣一路走來沒摔過什么跟頭的人,忽然丟了面子哪能輕易就忘了?
沒隔兩日,康熙到翊坤宮的時候,宜嬪與康熙同進了晚點,膳后進了茶,康熙抱著小公主笑呵呵地哄了一會。
小公主年紀小,愛犯困,沒玩多一會,外頭天色漆黑了,便揉著眼睛哼唧起來,郭絡羅常在忙與乳母將公主抱了下去,留下宜嬪與康熙獨在正殿內。
因康熙將要封筆了,最近前朝緊著各種事情忙,有著過年的盼頭,倒是都不嫌累。康熙喜歡宜嬪年輕愛嬌,平日宜嬪撒個嬌什么的他也很吃這套,今兒個見小公主一出去宜嬪便變了臉,略有些委屈的意思,康熙一揚眉,問道:“怎么了這是?誰給你委屈受了?”
“皇上!”宜嬪眼圈半紅,似是嬌嗔地望著他,道:“我在宮里這些年,從來規循矩步,伺候過先后與皇貴妃,又伺候您這些年,可曾有過不好的地方?”
笑話這時候康熙能說不好嗎?他當然是搖頭說沒有的,一邊饒有興致地等著宜嬪的下文。
宜嬪勾著他的衣角,似是委屈的模樣,繼續道:“可我也不知道是哪得罪了貴妃娘娘……貴妃娘娘竟然說我管得寬!您、您回頭在貴妃跟前好歹替我描補著些,我年輕,或有言語不當心的,叫貴妃千萬不要怪罪……”
她主要是突出貴妃罵她,后頭又找補一句無非是想顯得自己無辜些。
康熙確實一下來了精神,身子都坐直了些,眼睛微亮。宜嬪見狀心里一動,神情愈發的委屈,康熙接下來說出的一句話卻險些氣得她七竅噴火:“貴妃說你管得寬?為什么呀?她那個脾氣還能罵人吶?!”
他一副新奇又震驚的樣子,宜嬪這才反應過來,他那表情哪里是要為自己出氣啊,分明是看熱鬧的!登時心里頭恨不得錘他兩拳,也不想搭理康熙。
然而康熙來了興趣可不是那么容易沒的,見問宜嬪不說,就知道宜嬪必然心虛,更加好奇她做了什么能把果心那瞧著除了吃喝萬事不上心的妹妹惹惱了,便道:“你且說出來,朕替你分辨分辨,無論怎樣,總歸你……誒你確實是比毓貴妃大,也沒法叫她讓著你,這樣,你說說,她怎么說你的,朕定然替你找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