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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戴不起,主要是脖子累。她現在雖然已經極力尋求輕巧,但要保證大方美觀輕巧而不失華麗,這鈿口還是四兩朝上,加上一頭沉甸甸的盤發,壓在腦袋頂上也不大輕巧。
要換成那些沉甸甸的“實在”首飾,她干脆別活了。
上輩子低頭低得多了,后期脖子疼得厲害,稍有不慎就頭昏眼暈的,敏若這輩子格外注意自己的頸椎健康,素日能少戴首飾就少戴,今天出來之前心疼地摩挲了三四把脖子,發誓出了十五保準讓它好生松快松快。
但一來慈寧宮來,見眾妃嬪都打扮得光彩耀目,頭上珠玉光輝璀璨,就連年邁的太皇太后都戴著兩支沉甸甸的雙喜壽字連鳳釵,一時心內肅然起敬——都是戰士啊!
然而盡管她已自認打扮得十分“簡單樸素”,這件鈿口還是為她吸引到了不少目光——主要是七鳳加東珠的搭配,如今宮里戴得起的嬪妃沒幾個,除了她就是佟皇貴妃,幾個嬪有心但尚未敢一試,從康熙口里聽到過口風的想不妨再等等再名正言順地戴,余下幾個近年愈發佛系,已經過了艷羨旁人頭面首飾的年歲。
宜嬪張口有心想要酸一酸,但畢竟前幾日剛被人家輕描淡寫地罵得很慘,敬茶給人賠罪過,回去又被姐姐念了整整兩日,如今心里才生出這個想法便下意識地瑟縮,一是那天丟大臉的感覺又涌上心頭,二是條件反射般地感到有些耳朵疼——這個純粹是被郭絡羅常在念出來的。
何況又是太皇太后眼皮子底下,哪怕真借她幾個膽子讓她搞事情她多少也有點不敢。
于是她環視殿內,想找一個跟她想法差不多的人,倆人共鳴一下。
可惜少數幾個盯著敏若的鈿口流露出艷羨神情的都是極低位的嬪妃,宜嬪感覺跟她們共鳴多少有點掉份兒,看了看榮嬪、惠嬪等人,她這會也不在意往日的不和了,還特地看了德嬪一眼,結果這幾個臉上笑得一個比一個溫柔嫻雅,丁點看不出心里想的什么。
宜嬪心里頭不屑,在心內哼了一聲,沒敢表露出來。郭絡羅常在已經從她的神情中察覺出不對,正眼含告誡地望著她。
去祭神祭祖的時辰沒到呢,太皇太后只先請下了殿里供著的南祖宗板,帶著太后、康熙與宮妃們行禮磕了頭,起來在暖閣里坐著等時候。間瞧了敏若一眼,笑道:“這衣裳你穿著好看,頭面也精致,你這年歲,正該好生打扮得明艷些呢。往日一水兒的湖藍水綠,你性子又緘默少言語,倒不顯得年輕俏麗了。”
佟皇貴妃聽她言,暗掃了敏若一眼,心道這人倒不如說是懶怠少言語。那邊阿娜日支著下巴,聽太皇太后的話便瞧敏若一眼,眨巴眨巴眼睛,心里不知想著什么。
敏若嗔怪道:“老祖宗您上個月還說我穿水綠好看呢,可知也不過是哄我的了。”
太皇太后一時失笑,搖搖頭,指著她道:“瞧瞧,瞧瞧,這張嘴啊,半點不饒人。”
正說笑著,一時到了去祭神的時辰,太監進來回稟,太皇太后率先起身,眾人隨行在后,康熙與太后一左一右攙扶著太皇太后,皇貴妃隨后,敏若略頓一步,避免與皇貴妃并肩而行。
她覺得她的皇宮生存經驗大概可以單獨開一門課,就叫“后宮生存指南”,如果在現代穿插小常識走沙雕風整理成書,一定爆火!
假如這輩子眼一閉她真三生有幸能再穿越一次又正好回家的話,她這兩輩子活的就都是經驗積攢,到時候寫宮斗小說,一定沒人寫得比她真!
這種宮廷大場合對她來說略有壓迫感,她在心里頭亂想了一會,放飛腦洞出去,想起闊別已久的空調電視冰激凌,她爸做的燒牛肉燒排骨紅燒肉,心情略輕快了些。
祭祖無甚意思,出來之后齊在慈寧宮,太皇太后方賜了早膳,因人數眾多,只太皇太后、太后康熙比皇貴妃單設一桌坐下,其余人每人坐在椅上有一幾單吃。
布膳時太皇太后慢吞吞地囑咐:“再添一雙碗筷。”然后招手喚敏若過去,“一個人怪沒趣兒的,咱們坐著一處吃。”
這種日子坐在桌前,坐的是地位、吃的是體面。
倒是臉上有光,就是對胃不大友好。
不過宜嬪酸酸的、又很憋屈的小眼神多少在精神上給敏若找回了些快樂。
膳后向太皇太后行禮,親近的宗室女眷亦在,每人得了太皇太后所賜荷包一枚,恭敬謝恩。
敏若站得離皇貴妃最近,磕頭行禮時候在環佩叮當聲中清楚地聽到了皇貴妃脖子嘎嘣一聲響,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要不是記起還在太皇太后殿中,她一定已經萬分寶貝小心地捂住脖子了。
起來時她不著痕跡地瞥了皇貴妃一眼,打量她頭上戴著的滿鳳鈿,心內訕訕:看著脖子就疼。
“脖子”這兩個字儼然已經成為了敏若對自由的執念中的象形,健康的脖子象征著她不再作為皇城中卑賤如一根草芥的脆弱生命,而是已擁有了挺直脖子獲得健康頸椎的權利。
因今兒個定是好一番折騰,她只帶了身體最好的蘭芳出來,兩位嬤嬤年邁、迎春迎夏蘭杜她們要硬生生站一日也是考驗體力,站下來了怕得躺一天緩著。
蘭芳的體力最好,應對起這樣的體力消耗量顯得游刃有余,還能在行走間扶一扶懶得其實一步都不想走的敏若,給她借點力。
實在是節慶典禮必不可少好幫手。
敏若在心里第一萬次感謝起了先后。
除夕守歲應該是這一日里最輕松的時候了,坤寧宮三面的暖炕都燒得熱烘烘的,火盆里燃燒著的松柏發出窸窣的聲響,又傳出淡淡的松香氣。
大家仍是按照位份依次落座,但一年里最喜慶的日子,再嚴肅的人都緊繃不起來了。
太皇太后的精神頭仍不大好,在炕里頭倚著憑幾歪著,懷抱手爐聽晚輩們說笑。
小阿哥小公主們圍著太皇太后、太后與康熙笑鬧,年歲長大阿哥拘謹些,倒是幾個小的笑起來最歡快。
小孩子的笑聲最清脆悅耳,好像能叫人一下拋卻所有的負擔與憂慮。
小娃娃們被逗了一番后,敏若略倚著靠背,半闔著眼聽康熙的養女大公主背書,眉目平和舒展。
大公主是恭親王之女,早年被抱入宮中撫養,因她入宮之后宮內陸續立住了幾個孩子,太皇太后與康熙都認為她是有福之人,待她十分優厚疼愛。
大公主先前曾在先后膝下養過數年,蒙先后教誨,與先后親厚,敏若入宮之后她也曾到永壽宮問過安。她性情頗為斯文溫厚——不是敏若這種假斯文,是真斯文,待人接物都溫和有禮,又受先后熏陶,平日里頗好詩書。
——在已入學的大阿哥是個偏科的文科學渣一名的情況下,大公主對文學的喜好儼然給了康熙不少心靈上的安慰。
大公主獻了首賀歲詩,一下把愛新覺羅家小輩的文化水平拔高了。
康熙簡直神清氣爽,先夸贊了大公主一番,賜予她一塊徽墨一只玉佩作為鼓舞獎勵,并道:“前些年朕還與你皇額娘說叫你們學琴的事兒,不過當時沒有合適的人選教你們,便暫擱置了。今兒個朕想起來,原是你毓娘娘的琴好,朕想著,往后你也向你與毓娘娘討教討教。她的琴極好,你用心學,必有進益的。”
大公主聽了先是微怔,但她沒有什么厭學心理,也并不抵觸與敏若親近——先皇后病重,敏若入宮侍疾的那段日子,她與敏若是常接觸到的。
只是因為先皇后不愿她小孩子在病榻前捧藥,不許她去永壽宮侍疾,她那段日子才存在感稍弱。但敏若每日也能見她一面,二人并不算陌生。
因而,她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康熙話音一落,大公主連忙謝恩,原在一邊養神的敏若沒想事情忽然就落到自己身上了。康熙話已落地、大公主也謝了恩,也沒有她反抗的余地,只能答應下。
教小姑娘彈琴嘛,隔三差五抽出一兩個時辰結局,不是大問題。
那邊太皇太后瞇著眼聽小輩們說話笑鬧,本來半晌沒言語了,這會忽然道:“二公主和三公主也都大了,到了該學些東西的年歲了。本來,孩子們大了也該學些文字書畫,孝昭去前都不忘叮囑她們日后用心學習,這幾年,守著國喪,卻都耽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