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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娜日一時如釋重負,猛地松了口氣,回過神才發現不過幾瞬的功夫,她竟然冒了一后背、滿額頭的冷汗出來。
康熙有些尷尬地咳了兩聲,略正色側身讓出給太醫請脈的位置,奶嬤嬤近前來抱起了他剛剛出爐的小阿哥,他淺看兩眼聊解尷尬,但看了看就不覺夸贊道:“這孩子長得真圓潤。”
雖然還紅彤彤的,但小臉圓鼓鼓,不像平常小孩生出來皺巴巴小猴子似的。
全靠他自己太會生存了。
敏若現在聽到“圓潤”這兩個字就來氣,剛才的劇痛好像還沒離去,已經麻木了的身上偶爾還有陣陣隱痛,她極力控制自己不瞪這個這會還看熱鬧的孩爹一眼——打工人對老板的基本尊敬還是要有的。
皇貴妃這時也走進來看了一眼孩子,只匆匆一瞥沒有深看,見敏若虛弱的樣子,便溫聲囑咐道:“你產后要好生調養著,聽太醫的話,有什么事只管打發人去與我說便是了。”
敏若點點頭,她便笑了笑,道:“那我便去了,你好生歇著吧。”然后轉身向康熙欠身告退,宜妃沒進來晃悠,聽到里頭說話的聲音,知道敏若平安,就起身跟著皇貴妃走了。
或許是藥效見得快,又或者是運氣足夠好,敏若產后一個時辰安安穩穩地過去了,沒有出血、也沒有很大的痛苦,胎盤順順利利地娩出來,她便可以安心睡覺了。
康熙把她從產房抱回寢殿,鼻尖又縈繞著清清淡淡的馨香,敏若半夢半醒間眉心微舒,康熙又看了眼孩子,囑咐蘭杜她們好生伺候,便也起身走了。
阿娜日放心不下,吩咐自己身邊人去告訴蘭芳她們吉訊,留在偏殿榻上將就了一夜,第二日起來先過后殿來。
剛生產過,任敏若是怎樣的習慣,可沒人敢留敏若自個睡一夜了。她身邊的得力干將們被分成了三批,云嬤嬤帶著迎春去照看剛出生的小崽,迎夏和冬葵收宮里的尾,趙嬤嬤帶領蘭杜、蘭芳守著敏若。
敏若后半夜幾乎是昏迷過去的,也談不上身邊有人睡不睡得著的問題。
小崽睡一覺醒了喝了奶一直哭鬧,趙嬤嬤實在沒法子了,怕他哭壞把他抱了過來,一放到敏若身邊就不哭了,被襁褓裹得嚴嚴實實動彈不得也不哭鬧,小臉紅撲撲地閉著眼睛又睡過去了。
敏若身邊幾個人都暗暗稱奇,阿娜日過來見到她們都守著、小娃娃也在敏若床上,覺著怪稀奇的,給蘭杜使了個眼色,拉她出來問:“你家主子早晨可醒了?你們在這她能睡得好嗎?小阿哥怎么也被抱過來了……”
她張口就是一連串的問題,蘭杜趕忙一一回答。敏若從昏迷中大概轉醒已經是日上中天了,她從昏迷中脫身,覺著眼前略微發白,四肢虛軟無力,一直注意著她的蘭芳見她睜眼連忙喚人,又忙端起一邊溫著的糖水,用小銀匙舀著喂敏若喝下。
她顧忌著一邊睡著的小崽,聲音低低地道:“主子您可算醒了,小阿哥早上起來吃過奶就一直哭鬧,趙嬤嬤便把他抱來,在您身邊就不哭了,又睡過去了。”
敏若側頭看了眼小崽子,眼睛逐漸從白茫茫脫離,能夠看清一些東西了,比如小崽子紅彤彤的臉蛋、濃密的胎毛、短得幾乎沒有的脖子……
她遲疑了一下,醒來之后,清醒意識尚未回籠前,神智混沌從直覺走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沒抱錯吧?”
這也忒丑了。
第五十三章
敏若話一出口,神智就回籠了,不等她再說什么,那邊云嬤嬤嗔怪地道:“您這話說的,滿宮里昨日就您一個生孩子,來來去去里里外外,我們這些人圍著您,這小主子生出來您還能不認不成?何況您昨兒晚上又不是沒看到。”
敏若訕訕一笑,這時臻兒也從后頭將烏希哈備好的粥羹端來,正好替敏若解了圍。
煲得米粒軟爛的小米粥里有切得碎碎的青菜丁,黃澄澄的米粥里混著碧瑩瑩的顏色,瞧著分外好看,熱氣騰騰地誘人食欲,另有一盞清淡的紅棗燕窩湯。
但與粥羹同來的,還有一碗湯藥。
趙嬤嬤先將湯藥端起與敏若,道:“這是促排產后污血的藥,先吃服藥,過一刻鐘再用羹湯,湯也需稍晾一晾。”
敏若看著那碗散發著苦臭氣的湯藥,臉也皺得跟她大兒似的了,眼一閉咬牙喝干凈了,終于卸貨的好心情也被這睜眼第一碗的藥給敗得差不多了。
月子里沒什么好吃的,哪怕烏希哈的手藝,有趙嬤嬤盯著也做不出什么花來,都是清清淡淡的原滋原味,敏若第一頓吃著倒是覺著還成,主要昨兒個折騰將近一日,實在是餓得很了,所以即便被一碗湯藥壞了的胃口,兩碗粥湯掃進肚子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她這邊吃早飯,抬了炕桌過來,難免有些動靜,那小崽子倒是安睡著沒被打擾到。敏若吃著飯也忍不住眼神往那邊飄去看他,看到小小的、不到她手臂長的小崽子生了張肉乎乎的團臉,紅彤彤的肉皮,眉毛淡得很,只隱約能看到一點印記,小鼻子小嘴的——和好看真是半點不沾邊。
但睫毛倒是生得很長,細看了一會,肉鼓鼓的小臉好像也生出幾分可愛來,不知是否因為是自己崽的緣故。
云嬤嬤見她一個勁地瞧小安兒,便笑道:“主子您瞧,小阿哥怪得很,今兒早起就哭鬧不休,喂了奶還是哭,怎么都哄不好,可一抱到您身邊來就不哭了,止了眼淚又睡著了,瞧瞧這樣子,多乖巧啊!大了必定是最聽您話的。”
敏若撂下銀匙與空湯碗示意人將炕桌撤下,聽云嬤嬤這樣說,順手摸了小崽的臉蛋一把,下意識地搓了搓手尖,略有回味——看著不太嫩,摸起來卻跟嫩豆腐似的。
手感不錯。
她這是完全沒過腦子的順手一摸,抬眼就見云嬤嬤滿眼嗔怪地看著她,不由理直氣壯地挺胸抬頭,“他這不是睡得很香嗎?我辛辛苦苦把他生下來的,他大了要是不聽我的話,那我豈不是虧得很?”
“哪有這么算的。”趙嬤嬤無奈得很,將一壺養氣血、排污濁的藥茶輕輕放在屋里的幾上,囑咐蘭杜道:“這一壺茶你時刻注意溫一溫,今兒給主子喝完,對身子有好處的。”
蘭杜應了是,才說起阿娜日守了一夜一早才走,又說太皇太后與太后賞賜了許多布匹物什來,她整了單子,略與敏若念了念,敏若很是感受了一下財源滾滾的快樂。
但比起康熙來,那兩位都只能算是小頭了,康熙出手闊綽,綺羅錦緞自不必說,還有玉器擺件、古書字畫、貢上的紅藍寶石、東珠一匣、合浦明珠一斛。
其豐厚不亞于當日皇貴妃產女。
這既是賞敏若的,也是賞弘毅公府,賞法喀和鈕祜祿家的。
而沒有讓她以產子的風頭蓋過皇貴妃,也是康熙的仁慈。至少目前為止,他沒有將剛出生的小阿哥高高抬起吸人注意的打算。
敏若對此心知肚明,懷著幾分感激欣然接受——她對做皇帝這個職業的人一般要求很低,底線低自然容易心懷感激,她知道自己屬于是被“皇帝”pua了,但是想在封建時代活得好,最好別對皇帝有太高的期待、太多的信任。
降低底線、提高防備,才能長命百歲。
蘭杜整理出長長的單子,這還只是一小部分,在安兒滿月的時候,這張單子還會增長。
敏若醒來沒多久,阿娜日、書芳還有容慈她們便過來了,容慈眼角眉梢難得地透著幾分慌亂,見到敏若的一瞬間又變成慶幸,她快步走到敏若床前,匆匆欠了欠身,然后握住敏若的手,長松一口氣,“今天您可不許趕我們了。昨兒晚上宮里都說……把我們嚇壞了。”
她、繡瑩與靜彤湊在一間屋子里半宿沒睡著,半夜里宮中也沒有四處報信的了,她使人打探只打探到敏若生得很艱難,今兒早晨才有人報喜說貴妃生了個小阿哥。
敏若拍了怕她的手,安撫道:“我這不是好好的么,你們小孩子家家,再被血腥氣沖得嚇著了。瞧瞧小弟弟,這小家伙在我肚子里還真是沒虧待了自己。”
正說話間,竇春庭也過來請了脈,叮囑敏若許多諸如“氣血虛虧應好生調養”、“要時刻注意身子上的任何不適”一類的言語,又說了兩句近日要給敏若用的各種藥都是什么效用的。
幾個小的聽了更是害怕,敏若不得不在竇春庭走后安撫她們一番,幸好這時安兒也醒了,喝了奶躺在襁褓里低低哼唧,倒不像是哭,敏若摟著他拍兩下就安靜下來,阿娜日她們圍著小孩看,滿心滿眼都是稀奇。
“真乖巧啊。”看著安兒閉著眼還不自覺蠕動的小嘴兒,容慈忙問道:“他是剛才沒吃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