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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她照看知遠,舒窈則可更無后顧之憂地一心撲在火器工坊中。
在一片平穩順遂里,康熙五十八年、五十九年、六十年都悄然過去。
康熙六十一年,注定是個重要年頭。
康熙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開始常年留駐暢春園休養,敏若免不得也留在這邊。
為了減少麻煩,她已經數年未曾到莊子上去,索性養樂齋的一草一木都是她悉心布置出來的,住著也算舒心。
前年又在小跨院里挖了個水池出來養魚,并種下了一小片荷花,坐在延英樓二樓向下看,小院里的小池塘生機勃勃,園子里的湖泊水景更勝,兩邊一同收入眼中,美不勝收。
雖然在這邊也住不了幾年了,但敏若既有興致,便不怕麻煩,還是樂意按照自己的心意安排布置,讓自己更舒心、舒適一些。
在深宮里生活,首先要學會的便是讓自己歡喜,不然人總有被自己的郁悶、孤獨逼死的一天。
今年入冬后,康熙身子愈見不好,發了一場病,嬪妃輪流侍了幾日疾,康熙許是不愿見御前人多,稍微好轉些后便免去了嬪妃侍疾。
哪怕敏若不精清史,也知道康熙走不過今年的冬天了。暢春園不是銅墻鐵壁,外面的人只要有心,總能想辦法打探到里頭的消息,康熙的身體情況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一時朝野內外人心浮動,康熙將此看在眼中,卻未曾再次插手處理。
月初,他曾命皇四子恭代祭天,祭天之事何等重要,早年有重臣代為祭天,皇子代祭天之事卻并不常見,何況又是如今這時候……意義更為不同了。
這幾乎就是往前朝的一鍋沸水里扔了一顆炸彈,康熙恍若不知,對諸皇子的態度都一如從前。
康熙病重,敏若免不得要表表態度,他說想喝敏若的小廚房做的湯,敏若便得三五不時叫烏希哈做了然后親自送去。
這日過去時難得康熙精神頭尚好,倚在炕前架著西洋眼鏡翻書,見她來了,輕笑道:“日日叫你這樣折騰,朕心不安啊。”
“您早些好起來,我們的心便都安了。送幾日湯,妾也心甘情愿的。”敏若將食盒打開,將湯盅、小菜與點心一樣樣端出來。
康熙道:“此處既無外人,你又何必稱‘妾’?”他似乎只是隨口一眼,將書合起放下,梁九功忙過來接過書籍與眼鏡。
康熙一面起身,一面道:“坐下吧。外頭雪下得大嗎?”
“我穿三寸高的花盆底來的,積雪已快到腳面了。不過那雪景在日頭底下倒煞是好看,等會您用完點心,咱們到玻璃窗前看看?”敏若笑著道。
康熙沒言語,敏若便不再說話,安靜地等待他進完膳,然后帶著食盒走,她今天的打卡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想想回去吃什么好?這大冬天的不吃火鍋,都對不起蘭齊送來的鮮羊肉。
康熙自然不知敏若在他旁邊坐著時,心里有多么的“大逆不道”,他用完湯羹,在敏若神游天外時,忽然來了一句,“朕這幾日想,這么多年,后宮中嬪妃來來往往,你大概是沒有你以為的那么愛朕的。”
說實話,“愛”這個字從康熙口中說出來便很有違和感,敏若看起來很是愣了一下,然后茫然道:“此話怎解?”
康熙看了她一眼,笑了,竟是頗為輕松的樣子,“你覺得什么算是愛呢?”
“……傾慕,崇敬?想要相伴一生,總不能不是吧。”敏若腦子轉得飛快,迅速給自己鋪好路,面上仍水一副茫然的模樣,試探著給出答案。
康熙便笑,搖頭道:“若人人都如你這般以為,那世人花心的可太多了。愛慕之前,先是要在意的。你在意朕嗎?”
敏若似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識要張口,康熙先止住了她,“你若說你醋過,朕是萬萬不信的。你自己過得稀里糊涂,崇敬與愛慕都分不清,怕也分不清習慣與醋意都是什么。”
他隨手將手邊的長條形錦盒往敏若手里一拍,敏若下意識接過,眼睛只顧茫然地望著康熙,似在尋求答案。
康熙大抵是略感無奈而又有些好笑,道:“真當朕是給你答疑解惑的了?去吧,朕也不過是忽然夢到你姐姐,想起當年她將你托付給朕,想想,這些年你過得也算安穩順遂,朕算是對得起她的托付了。”
敏若抿抿唇,低聲道:“姐姐雖然托付了我,但心中更盼望的是您一生順遂平安,萬事如愿。”
康熙也是真不客氣,敏若怎么說,他就怎么認,竟還露出幾分感慨之色,道:“如今細細想來,朕這一生,愧對果心的深情。”
他話音落下,見敏若抿唇沉默,只得搖頭道:“你且去吧。盒子回去再打開,你拿著它,朕也算對得住你姐姐了。瑞初與老十都是孝順孩子,但你往后自己也要珍重。你姐姐將你托付給朕,朕可沒個能托付你的了。”
敏若眼圈頓時一紅,站在原地怔怔望著康熙半晌,康熙聲音稍微柔和一些,道:“去吧。”
敏若深吸一口氣,而后深深拜下,“妾,去了。明日再來給您送湯。”
康熙點點頭,擺擺手,示意她離去。
殿門一關,屋外的風雪聲也再度被隔絕。
康熙抬手,梁九功忙過來攙扶,“萬歲?”
“去西屋窗邊,”康熙頓了一頓,道:“不知今年的紅梅花開得好不好。”
梁九功連忙扶他過去,清溪書屋是康熙常駐之地,一應花木自然都是最好的,只是今年的紅梅不知為何遲遲沒有開花,康熙在窗邊看了半晌,才輕嘆道:“可惜了。”
梁九功抿著唇,屏聲深深吸了一口氣,忍住眼淚。
康熙的三任皇后,只有布爾和心愛桂花,元后首芳與孝昭皇后果心在世時,都深愛紅梅,彼時御苑南苑的紅梅開得最好,每逢冬季,二人必思往南苑賞景,圍爐觀花。
十一這日康熙便不大好,已召皇子入內侍疾,各宮嬪妃亦齊聚清溪書屋,可惜如今康熙疼愛的那些兒子里,還能在外活動自如的已不剩幾個。
大約是一場大夢,叫他夢到年輕時,幼子繞膝的景象,敏若在床邊替他擰換額頭上的帕子,聽到他在夢中呢喃著喚,“保成……保成……”
而后是“保清”與“胤祉”,大抵夢里景象輪轉,忽又聽他低低喚了兩聲瑞初。
都說老人疼幼子,但其實康熙花費在年長的兒子們身上的心血更多,可惜他早年最疼愛的那幾個,此刻都不在殿里。
終于喚到一個在的,是四阿哥的名字,緊接著便是一聲聲的“布爾和”。敏若凝神聽了半晌,深深看康熙一眼,這世上總是有薄情又自以為深情的人,薄情本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薄情而不自知。
敏若將疊好的帕子替換在康熙額間,默默調整了一下坐姿。
她今天就在這等著了,康熙能把三個媳婦都念叨個遍,就算他厲害。
晚晌間康熙醒了,內間頓時熱鬧起來,皇子們連忙入內侍奉,康熙卻忽然吩咐道:“從南苑移一株紅梅來,就栽在這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