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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諸皇子一時心緒各異,四阿哥內心狂喜卻不敢在面上表露出來,瞧著只有幾分震驚與戰戰兢兢,康熙未等他說什么,已繼續道:“你日后,定要勤勉簡肅,這肩——”他費力地抬手,拍了拍四阿哥的肩膀,“要抗得起、對得住這大清江山。”
四阿哥深深拜下,“臣,謹遵皇父教誨 。”
康熙點了點頭,卻又道:“勿要忘了,你少時,你皇額娘對你的教導。”
四阿哥又深深拜下,康熙這句話乍一聽,好似只是一句有些突兀的感慨,實則卻是在告訴四阿哥,你額娘是孝懿皇后,而非烏雅氏。
在場的都是人精,豈有聽不出來的道理。
匆匆趕回的蓁蓁聽了,神情也并無異色,平靜地等著康熙下一句吩咐。
看出她是真不在意,瑞初略為安心,收回目光。
康熙又交代了他去后對眾妃的安置安排,叮囑四阿哥善待兄弟。
他精力有限,吩咐罷這些已感到疲累,歇了好半晌,又喚瑞初道:“瑞初,你近前來。”
瑞初連忙上前,康熙探手摸了摸她的頭,笑了,道:“這些年,你在江南多有不易,阿瑪知道。你要奉你額娘在身邊也好,與額駙好好地過。”
瑞初含淚應了一聲,又見康熙看向蓁蓁與舒窈,蓁蓁、舒窈本來安靜地跪在一旁,此刻連忙上前,康熙看她們一會,方道:“你們也是愛新覺羅家的驕傲。”
此言一出,眾皇子皆驚,蓁蓁忽覺眼睛一陣酸澀,她深深叩拜,康熙又拍了拍瑞初的手,再次叮囑:“往后好好的。”
瑞初啞聲答應著,輕輕退下,而后康熙又叮囑四阿哥一些話,將殿中的兒子一個個召上前看過,大抵是臨別時的慈父之心,他將兒子們一個個看過,格外叮囑了先天患有足疾的七阿哥與近年身體一直不大好的十三阿哥幾句,面上疲色漸深,那股回光返照一般的氣力也耗盡了。
四阿哥心道不好,連忙近前扶住他,康熙握著他的手,用力握了兩次,似將這肩上的江山,也交托出去了。
敏若隨著大流落淚,幾十年光陰都與康熙一同度過,縱無男女之情,又常懷防備,時日長了總有幾分相伴的情分。
說不上是親情,更談不上愛情,這世上總有許多莫名其妙的情分,敏若為康熙哭了一場,當時大抵是真有幾分傷心的。
無論這些年她對康熙有多少提防,康熙對她有多少猜忌,他們又相互算計多少次,幾十年的光陰也不能作假。
便當是,送走了一位,亦敵亦友的故人吧。
從清溪書屋出去時,一陣冷風吹得敏若下意識閉眼,蘭杜忙撐起傘為她擋風,帶著眼淚濕意的臉經不得風,瑞初與安兒追出來,扶著敏若慢慢往出走。
養樂齋里一切一如從前,但今日,整個園子上下都要立即收拾東西返回宮中。
蘭杜回到養樂齋立刻便忙碌起來,安兒與瑞初眼中還帶著濕意,敏若看著他們,半晌,深吸一口氣,道:“哭吧。”
康熙這父親做得究竟合不合格,是無從算起了,但生身父親,也受過他的疼愛,此當別時,安兒與瑞初怎么可能不傷心。
瑞初卻搖搖頭,擦拭干凈臉上的眼淚,深吸兩口氣忍住悲意,低聲勸敏若道:“您歇歇吧,忙了一日了。等會要回宮,這怕這段時日您都沒得歇了。”
敏若看了眼這屋里,雖然有蘭杜主持,宮人們也都得力,但急急忙忙地收拾起東西,還是有幾分兵荒馬亂的氣象。
尤其……今日時要將所有東西都徹徹底底的打走,實在一時帶不走的大件才留著日后搬動。這個院子,她以后怕是也不會再來住了。
她已記不清將暢春園納入園中的究竟是雍正還是乾隆,若是乾隆,那還好些,若是雍正……再過幾年,也不知這院子還在不在了。
見她忽然起身,安兒與瑞初連忙跟上,卻見她披了斗篷,徑自往延英樓去。
自公主中最小的舒窈也離宮后,這座樓已有許多年未做原本的用途了。
敏若的手拂過二樓的一桌一案,拂過墻上掛琴的地方,拂過窗邊原本用作晾字畫的架子,瑞初與安兒駐足門外,見她默不作聲地如此動作,眼眶再次泛酸。
回宮之后果然是好長一段時間的忙碌,康熙臨終前對嬪妃們的去處都做了安排,赴京行喪儀的公主們也對新帝提出了奉養額娘的請求。
有康熙留下那一道“開了先河”的手令在,又有足夠有力度的恬雅一同開口,新帝最終答應了她們的請求。
但時下最要緊的還是大行皇帝的喪事,敏若仍在永壽宮住,六宮嬪妃也都尚未挪動地方。
從南苑往暢春園移植梅花需要時間,雖然內務府的人手腳很快,第二日便將梅花移去,但以康熙彼時的力氣,已經無法下床賞花了。
只是十二那夜守夜時,近處的人隱約聽到康熙的囈語,夢中一聲聲地喚“首芳”——那是元后仁孝皇后的名諱。
而后隱約,又似乎叫了兩聲保成,只是已聽不清了。
新帝新后對宮中的一眾太妃們很是尊重,王府的姬妾不多,應婉也是個耐心十足的人,并未催促太妃們盡快移宮,但有子女的太妃已不想再留在宮中,無子女的太妃,也沒有再在后宮逗留的心了。
移去外路的宮殿養老也沒什么不好,左右都在宮里,無論東西六宮,還是外路的寧壽、壽安一類的宮殿,都不過是住所罷了。
也無非是從大籠子,換到了小籠子里。
聽聞榮妃年輕時是頗快人快語的,但敏若認識她時,她已被重重禁宮磨得頗為端嫻淑讓,口中一字一句都有分寸,這樣一句抱怨,出自她的口,實在是令人驚訝。
敏若不禁側頭看她,榮妃盯著敏若笑,道:“怎么,覺著我說得太過了?”
“是實話。”敏若又道:“繡瑩不是想接你去嗎?”
榮妃長嘆一口氣,搖了搖頭,道:“我都在這宮中一輩子了,去塞外,只怕也適應不了那邊的氣候。何況,我在宮中,三五不時地,還能見一見孫女們,若是離了京,誰還能照拂胤祉?”
哪怕前幾年對這個兒子有再多的不滿,到底也是她的親骨肉啊。
敏若于是不再相勸。
榮妃心意已決,她說再多,對榮妃而言也無非是過耳之風罷了。
容慈作為嫁到科爾沁部,又執掌科爾沁部大權多年的公主,帶領達爾罕王府的人來到御前,請求接出身博爾濟吉特氏的皇考太妃回科爾沁部頤養天年。
此舉可稱無舊例,又算有舊例,雖然如今的科爾沁部已不是當年的科爾沁部,但容慈與四阿哥還是有幾分香火情——年少時的且不說,奪嫡爭儲到后期,容慈在敏若的暗示下,很干脆地倒向了四阿哥,提前搭上了關系。
在這種前提下,他們迎接阿娜日回科爾沁部的事情便有幾分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