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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兄妹間的賬目敏若不管,左右瑞初也不可能讓她哥吃太大虧。瑞初接手時辛盼本就不年輕了,干脆向瑞初提出從仙客來中退出來,讓瑞初的人能夠順利接手仙客來事務,她則回到江南養老。
回江南養老對她而言是回鄉養老,但其實也不盡然。這數年中,無論敏若是從江南南下去看法喀、海藿娜,還是北上去看阿娜日、容慈她們,又或者四處游玩賞景,辛盼只要身體尚可,都隨敏若同行。
此次敏若回京,她亦跟隨歸來。她在京中并非沒有宅邸,也有幾個孝順徒弟心心念念惦記著想要接她去養老,她卻直接住進了敏若的莊子里。
還是當年的簡單屋室,也沒有仆從服侍,只有幾個年輕女孩幫著做些雜事賺點零花,又雇了一個婦人幫忙灑掃,腰纏萬貫的辛掌柜也不嫌棄。
從宮中出來后,敏若每日晚膳的飯桌愈發熱鬧,到南邊后一日吃三餐,又逐漸發展到每日早午餐都很熱鬧,她也不建議回了京仍然在黛瀾、書芳、蘭杜、蘭芳之外再添一副碗筷。
辛盼一開始并不愿與敏若同桌用餐,但敏若出宮之后老年叛逆愈發嚴重,蘭杜蘭芳就先被她拉上了桌,辛盼當然也拗不過她。
當日在江南的園子里,就是這樣一批人每日與敏若一同用餐,回了京,還是這樣一桌人。
不得不承認,如此歲月,總是叫敏若心中有一種滿滿當當的滿足感。
蘭英比辛盼退下去的還要更早一些,她如今在兒子家養老,就在京師,聽聞敏若回了京,因知道敏若懶怠見人,便守著節日定時來拜訪。
余者與敏若走動的,便是秀若、云若兩位了,蘭若留在江南養老,也算是定住江南生意產業的一根定海神針,秀若夫婿早些年一直在外任輪轉,先帝登基后不久,大清與羅剎國矛盾又起,先帝適量再三,又提拔起了秀若夫婿,而后他們夫婦二人便一直在黑龍江駐邊,直到秀若夫婿致仕。
書芳與黛瀾回京后便一直住在敏若這邊,她們對此處早有向往,也頗感新奇,敏若的莊子幾經擴建,主院已經變為便于居住的院落群,雖也不過一大四小五個院落,但也足夠保證居住了。
莊子里一日勝一日的熱鬧,蘭齊與迎冬都老了,莊子上的事宜現在由他們的三兒子蘭通打理,他們二人退居養老。
不過有些要緊的事,敏若還是習慣與蘭齊說——畢竟蘭齊兒子回去還要向蘭齊討主意呢。
譬如這日,敏若便叫人去喚蘭齊來商議事情。
這座莊子經過幾十年經營,從一開始到敏若手中的只有一處田莊而已,發展到如今,已經囊括周遭不少田地莊園山地,大部分田地由莊子中的佃戶耕種——與外不同的是敏若從中收取的物質不多,也沒將這些莊子當做聚寶盆一樣,而蘭齊一貫行事公允,因而她莊子上的佃戶大多都攢下些家底,日子過得不錯,一部分則租給百姓耕種,敏若收取數目甚微的少量租金。
這是當年為周全平衡定下的下策——雖然對于跑馬圈地一事,康熙早給出了返還田地,無法返還者另處安置。
但有些事無非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何況這個年月,這旨意能落實幾分都不好說。
能真正落實另處給田安置的敏若都叫法喀幫著使了力,剩下不能另處安置的不多,與這一片的田地有關的便都在這邊了。
敏若喚蘭齊過來,也正是與她名下的所有莊園田地和那一部分人有關。
她早晨用過早膳,方叫人去傳話給蘭齊,書芳手里書翻了一半,好奇地抬頭問她:“是有什么要緊事嗎?可要我們避出去?”
黛瀾亦望了過來,眉眼間帶有幾分詢問之意。
敏若想了想,卻笑了,道:“你們倒也不必動。”
書芳這才升起幾分疑惑,“什么事還與我們有關?”
“關系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敏若隨口扯了別的事情來,“胤禮可連著三四封信過來,就怕他們回京了你還不愿回安親王府住,提前在你這說項呢,你就沒被他說動一點?”
她這話題轉換得屬實生硬,書芳一時無語,好在多年情分,讓她還是配合地跟隨敏若展開下一個話題。
書被合上輕輕撂在一旁,書芳倚著暗囊舒服地靠坐著,喟嘆道:“不回去不是道理,我也不是不想念他們幾個。可許是和你們住慣,幾日不見就想得慌——”
“得了吧,年輕時都沒這么黏糊,如今我們倆都年老色衰了,你還來這一套?”敏若呷了口茶,揚眉笑著打趣她,論口齒(不要臉)書芳是絕對比不過敏若的,但在敏若身邊這么多年,她也早有一套對付敏若的不著調的方法。
此刻書芳笑吟吟歪頭看著敏若和黛瀾,道:“人都說歷久彌新嘛,咱們呢是處得越久情分越深,也是理所應當的!”
敏若嘴角輕抽兩下,“這詞……用得真妙啊。”
下次不要用了。
黛瀾不與她們倆鬧了,仍垂眸去看手中的書。書芳好奇敏若究竟是有什么事,但也耐得住性子,隨口與敏若扯著胤禮他們回京之后她要不要回府去住的事,二人交談間,外間有婢女入內來通傳:“老莊頭到了,娘娘。”
敏若吩咐:“叫他進來。”
蘭齊雖是蘭杜的弟弟,但如今年歲也不輕了,已做了曾祖父的人,發須皆白,年輕時身形再挺拔,如今也大不如就了,只眼光仍舊清明,看得出幾分年輕時的清正精明。
敏若在他行禮前先免了他的禮,隨口與他道幾句家常,方說起正事來。
“我今兒請你來,是有件事要與你說。這事本來不難,蘭通也能辦,但我怕他聽了后心里沒底,亂猜亂想反而誤了事,因而想著還是與你說。”敏若溫聲道。
蘭齊連忙道:“您吩咐。”
“共事兩件事,第一,要梳理一下我名下所有的田產地畝——給我一個統計的總數與具體地點、多少的細則出來,這事不難,你叫蘭通辦也成,第二件還是得你來。”敏若說罷,蘭齊愈發鄭重起來。
敏若抬手往窗外后頭的方向稍稍一指,道:“凡我名下地產上,如那邊的情況的人,都要總結梳理出來。這些年他們付的租子,當年我曾叫你單獨列一本賬,你可記得?”
蘭齊忙道:“記著,蘭通上來后,我怕他辦事不力,那本賬還是我親自來記,他只打下手。收上來的所有地租前也都兌了銀子收好,無論什么事都沒動一分一厘。”
敏若笑了笑,道:“將那些賬和封存的銀錢都取出來吧,到了快要用上的時候了。”
蘭齊呼吸微微一滯,回過神來連忙答應,道:“今晚之前我必將賬目與銀錢都核對清楚送來。”
“倒也不必這么急。”敏若有些好笑,不過蘭齊能應得如此干脆,就說明這一塊的賬目是真的沒問題,雖早知道蘭齊的可靠,她心中還是不禁有幾分欣慰,道:“這些年,處處都多勞你了。全依仗你,我才省了許多心。”
蘭齊忙起身回道:“能為您效力,是我等畢生之福。”
類似的話敏若這幾年聽了許多,此刻卻忽生出一些感慨。
世人總講究御下之道,敏若前世混跡宮廷,似乎也悟道不少所謂的“御下之術”,但今生幾十年下來,她覺得,所謂御下之道,也無法五分套路五分用心罷了。
光是用心沒有套路不一定留得住人心,只有套路而沒有心,也注定不得人心。
這與其說是御下之術,不如說是人與人相處之道,只是分套路與心的占比不同罷了。
蘭芳從前沒從敏若口中聽過類似于她今日吩咐的事,因而此刻蹙眉沉思,還有些云里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