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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26日
【第三十一章】
眼下這條路我也記不清走過了多少次。
蜿蜒曲折,松軟宜人。
地上的陳年車轍宛若史前動物遺留的巨大足跡,兩道的參天白楊于黃昏的呼吸間把夕陽揉得粉碎。
于是陽光就灑到了我的臉上。
簡直像被人潑了杯紅酒,我只好揚了揚臉。
不遠處,養豬場棲息在果林間,墳墓般安詳。
這時我才發現前面有個身著淺黃色短裙的女人,離我也就幾米遠,款步姍姍,搖曳生姿。
不知是不是錯覺,閃亮的黑絲大腿在擺動間扇出一縷清風,竟送來高跟鞋清脆響亮的叩擊聲。
鄉間小道上怎么會出現這種聲音呢?我不由有些急躁,就加快了腳步。
女人彷佛覺察到了什么,隨著肥臀的劇烈抖動,叩擊聲越發輕快。
理所當然地,我們上演了一場俗套的追蹤戲碼。
我快她快,我慢她慢。
直到晚霞染紅半邊天,距離都絲毫不見縮短。
不過裙子卻愈來愈短,我揉揉眼,兩個大屁股蛋就跳了出來。
于是我沖她招招手,說喂。
女人沒有任何反應。
毫無辦法,我只能停了下來。
我總得喘口氣吧。
不想她也停了下來。
夕陽下,那細腰豐臀被拉得老長,掃過筆直的樹干,斜戳在渠邊藏青色的石頭上。
略一猶豫,我擦了把汗,慢慢朝她走去。
女人紋絲不動。
她脖子很白,頭發很黑,腦勺右側盤著個發髻,像別了幾根麻花。
還有那個肥碩的白屁股,隱隱透著絲肉光,讓人心里發麻。
越來越近,我幾乎能從鳥叫蟲鳴中分辨出她的呼吸。
她圍著個類似披肩的玩意,大概也是淺黃色,邊角的短穗在晚風中輕輕發抖。
終于,我拍了拍女人的肩膀。
她緩緩轉過身來,撩了撩金色長發,說,「Hereshees,youbetterwatchyourstep。」
也不是說,是唱,低沉而冰冷。
我大吃一驚,險些坐到地上。
與此同時天光漸亮,白楊也搖曳起來,空中響徹著一種單調而古怪的樂器聲。
睜開眼時,多媒體熒幕上立著根碩大的黃香蕉。
盡管大腿酥麻,我還是差點蹦起來。
教室里更是充盈著熟悉的旋律,地下絲絨的《FemmeFatale》無疑。
第一次聽這首歌是在2000年——記得是悉尼奧運會前后,父親偷偷給我買了個walkman.當時拆遷款還沒下來,養豬場的伙計們又尸骨未寒,母親眉頭緊鎖地告訴我,「CD機的事兒就先放放。」
那個夏天我瘋狂地長個,肆意地蓋帽,心里憋著股怒氣,看誰都不順眼。
有天晚上快睡著時,父親擰開我的房門——他老人家從來不會敲門——酒氣沖天地丟給我一臺索尼D-E666.可想而知,我幾乎要飄到天上去。
他坐在床頭,大著舌頭說,「別聽你媽的,我還就不信了。」
一支煙后,他又拍拍我,「別讓你媽知道,啊?」
我當然點頭如搗蒜。
待他離去,我就翻出了那張《自由音樂》的附贈CD.它來自于1999年冬天,廣州,未署名。
多半是王偉超寄來的,聽說這逼在工業中專上了兩天就拍屁股去了南方。
拜他所賜,在那臺丑陋而又結實的機器里,我聽到的第一個音符就來自地下絲絨。
然而在大學課堂上陡然聽到他們的音樂,我還真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
「唉喲,不好意思,驚擾了有些同學的美夢。」
一曲很快結束,講臺上傳來醇厚的女聲,威嚴中透著股說不出的俏皮。
七零八落的腦袋齊刷刷地把目光掃了過來,我不由鬧了個大紅臉。
哄笑中我抬頭瞥了一眼——這大概是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正眼瞧選修課老師。
可惜時機不大對頭,除了熒幕,講臺上漆黑一片。
「這就是波普大師安迪沃霍爾包裝的一支樂隊。」
好一會兒她才暴露在投影儀的光線中,「在專輯封面,我們能看到他的簽名。這個黃香蕉就是一個著名的波普主義作品。」
她穿了件白色高領毛衣,一頭大波浪卷,卻在腦后束了個馬尾——此刻被光線投在幕布上,像什么鳥在頭頂搭了個巢。
「剛才那首歌怎么樣?」
白毛衣突然揚臉笑了笑,「這張處女專輯備受冷落,卻成為后來很多樂隊的啟蒙之作。TheVelvetUnderground——嗯,我本人呢,很喜歡他們。」
她一手撐在講桌上,挺了挺上身,于是胸前就奇跡般地襲過了一道陰影。
或許是光線的緣故,她皮膚細膩得有點夸張,讓人一時難以猜出年齡。
「也不光我啊,前幾年在英國,不少老外同事也對他們青睞有加。地下絲絨可以說是,嗯,極簡主義從學院步入通俗的祖師爺吧。」
「一點題外話啊,回歸主題,接下來才是安迪沃霍爾的代表作,《帝國大廈》。嗯——」
這位藝術賞析課老師埋頭看了看手表,「時間差不多了,要不先休息一下?」
她杏眼櫻唇,一張瓜子臉甚至滯留著幾縷少女的氣息。
即便隔得老遠,我也能感受到那細膩的五官在舉手投足間衍射出的動人力量。
然而搜腸刮肚一番,我也不記得自己曾經見過這個人,雖然學期將近過半。
我是多么不可救藥啊。
今年是X大選修課電子信息化的第一年。
就這點狗屁事也在省內報刊上猛炒過一通。
實際情況呢,網絡壓力過大,選課就像打仗。
我們集團作案,奮戰一個通宵,也才略有收成。
至于裝到袋子里的是蘿卜白菜還是瑪瑙翡翠,沒人在意,混的無非是幾個學分而已。
老實說,我倒情愿多來幾節體育課。
所以,如你所見,這是我的第二節藝術賞析課。
而我之所以愿意屈尊坐到這里,完全是老賀后遺癥作祟。
事實證明我是明智的。
白毛衣打廁所回來就拿起了花名冊。
剛才從后門出去時,她竟對我笑了笑。
也不光對我,其實她拾級而上,對沿途的每個同學都笑了笑。
不過那溫馨甜蜜的清香還真是讓人如沐春風。
此人大概四十出頭,身材中等,卻無比勻稱。
所謂無比勻稱,前突后翹是也。
比如她沿著臺階朝我一步步走來,傲人的胸脯會起落不止。
比如她不緊不慢地拾階而下,牛仔褲包裹著的飽滿圓臀會在扭動中不經意地噘起。
這多多少少把我從濕淋淋的夢中打撈了起來。
發愣間似乎有人喊我名字,我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嚴林!」
聲音更加響亮,白毛衣的目光略一遲疑,便直刺而來。
「到!」
我頓覺有些尷尬,乃至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
「喲,咋沒見過你,是不是第一次來?」
白毛衣皺了皺眉。
沒記錯的話應該是第二次。
我真想這么回答她。
教室里竊笑聲又如約而至。
毫無辦法,似乎唯有逗樂才能讓大伙那顆年輕而沮喪的心稍稍平衡一點。
窗外陽光明媚,一切正好,我們卻只能坐在陰暗的角落里磨屁股。
「開玩笑,」
白毛衣擺擺手,臉上綻開一朵花,「你們這么多人,我哪知道哪個是哪個?」
她垂下頭,又很快抬起來,「真是個瓜娃子,點名不用起立,曉得不?又不是大一新生啦。」
理所當然,在這串四川話的幫助下,大家的笑聲又延續了好一會兒。
「算了算了,不點了,繼續上課吧。你們呀,就是收不住心,藝術——多有意思啊。」
白毛衣笑起來猶如春光中的一片花海。
她示意關燈時揮了揮手,又是一陣波濤洶涌。
世紀初的大學生離開父母抵達某個城鄉結合部后,便宣稱自己擁抱了自由。
所謂自由,就是上網嘛。
網上沖浪。
大家擠扁腦袋沖往各式網吧、閱覽室、電腦房,在炙熱的橡膠腐臭中,徜徉于那些個在頭腦中被壓抑已久的夢鄉。
這些夢五花八門,但十之七八是一種想聊QQ的沖動。
我自然也不能免俗,甚至更進一步——大一時還搞過網戀。
對方長我兩歲,行走在中國博客的最前沿。
我毫不懷疑她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涂抹那些憂傷的文字,好讓自己散發出一股性冷淡的氣息。
零二年圣誕節時,她給我寄來一只耳釘。
禮尚往來,我不得不通過中國郵政給她搞過去了一頂帽子。
后來——就沒有后來了,兩對便宜貨大概剛抵上郵費。
不過吃虧的自然是我,那什么耳釘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戴啊。
母親要是知道,一準把某只僭越的耳朵給扯下來。
出于節儉的美德,在閑置半年后,我鄭重地把那枚碩大的寶石藍耳釘轉贈給了陳瑤。
于是后者的耳朵如期發炎。
她惱火地詢問原因,我當然如實相告。
理所當然,我獲贈了一個大耳刮子,新女朋友也消失了一個月。
但耳洞著實留了下來。
每次看到它,我心里都奇癢無比。
有次我試著詢問耳釘的下場,陳瑤立馬繃緊了小臉。
她一拳夯在我胸口,甚至掐住我的脖子,「扔了扔了扔了,再提我就殺了你!」
如你所見,這就是我的女朋友,兇悍得令人蛋疼菊緊。
但她老也并非一無是處。
比如這個淫雨霏霏的周六下午,在局促的琴房搞起手風琴時,陳瑤就有種說不出的美。
我虛偽地夸了兩句,她紅紅臉,翻了個白眼,抬起的右腳終究沒有踹下
來。
像是為了證明空暇時間多得難以打發,我們總要隔三岔五地搞點排練。
多是翻唱,就那些流行民謠和土搖——許巍、達達、黑豹、beyond,那些歐美金曲——紅辣椒、老鷹、皇后、REM,偶爾也翻些涅磐和小妖精。
并不能說純屬蛋疼——場子要是找對了,多少還能拿點演出費。
當然,原創也有,但曲風不一、良莠不齊,還談不上風格,說到底也沒多大意思。
各高校的所有玩票樂隊大都這個德性。
每年4月8日的柯本紀念演出就是一場大型文藝土鱉秀。
各路貨色混雜其間,首當其沖的目的自然是找個心儀的果子搞兩炮。
沒有辦法,庸俗的年代,誰都不該免俗。
我們也憋得太久了。
晚飯在驢肉館解決。
喝了點小酒,主唱大波又開始吹牛逼。
他甩了甩長毛后宣稱,「同志們,不能這樣下去了,高端的咱玩不來,好歹向音速青年靠攏吧。」
大伙悶頭吃菜,連連稱是。
大波又說,「你聽聽李劍鴻,聽聽竇唯,聽聽美好藥店、木推瓜,人家多多少少已經玩出花樣了。咱們,咱們落后了!」
大伙紛紛伸出大拇指,說有道理。
大波繼續,「整天搞那些朋克有雞巴用,朋得起來嘛你,瞅瞅盤古,啊,這會兒不上不下的,能不能回國都難說。」
這點他說的倒不假,盤古至今滯留泰國。
「警鐘啊,同志們!」
大波擠出兩滴熱淚后,撇頭問陳瑤吃得好不好。
后者笑了笑。
于是我就沖老板娘喊,「五大碗熗鍋面!」
大波的臉一下就綠了。
直到面上來,他才兇狠地叫囂道,「隨便點隨便點,老子怕你們點?!聽我句,兄弟們,技術噪音才是王道!」
打驢肉館出來,天灰蒙蒙的,雨也不見停。
大波拍拍我,又拍拍陳瑤,說,「好好玩!」
雨落在他頭上,像是打濕了狗毛。
搞不懂為什么,我突然就想起這位師兄是藝術系的高材生。
于是我說,「哎,對了,藝術學院有個老師挺喜歡地下絲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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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波說,「扯淡,怎么可能?」
我說,「就選修課啊,那個藝術賞析課的老娘們,叫啥給忘了。」
大波愣了愣,腦袋像飛碟般旋轉一圈后,還是左右搖了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