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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下午, 一輛外表普通內有乾坤的馬車停在了程家門口。車上下來兩人, 正是蘇凌和程尋。
程尋與程瑞感情深厚, 不比尋常。結婚是一生大事, 她當然想見證三哥的婚禮。然而一則程瑞成親當日, 肯定賓朋滿座。她若以皇后身份出現, 的確是能給足三哥面子, 卻不免會搶主角風頭。二則她身子漸重,這個月月底大約就會臨盆,太醫叮囑最好不要到人多而又熱鬧的地方去, 不大安全。
因此,和蘇凌商量過后,他們在婚禮的前一日出宮到了程家, 提前向三哥賀喜。
程尋和蘇凌簡裝出行, 不欲驚動他人。但程家兩房卻不敢怠慢。
蘇凌只笑一笑:“不用多禮,都是自家人。”
見他如此, 眾人才稍微隨意了一些。
程瑞與呦呦素來親厚, 在她臨走之際, 他特意尋了機會和她單獨說話:“你現在大著肚子, 就不要到處亂跑了, 多替我外甥想想。”
當著眾人的面,她是娘娘。私底下, 她還是他妹妹呦呦。
“我這不是想著你要成親了嗎?”程尋將準備好的禮物贈給了程瑞,“我如今也不大方便, 不能做別的, 就剪了這個給你玩兒,你可不要嫌棄。”
金銀珠寶、玉器古玩,那都是擺在明面上,給別人看的。這一幅“百年好合”卻是她自己剪出來的。
她之前只會剪一些“春”、“福”、“囍”之類簡單的。這“百年好合”花了她不少功夫。
程瑞接過來,笑道:“難為你了,什么時候學的這些?”
“很早以前就會了,不過那時剪的都是簡單的。”程尋也笑,“一轉眼,三哥都要成親了,可一定要幸福啊。”
這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長,她無比希望他能幸福快樂。
程瑞笑笑:“你也是。”他想了一想,輕聲道:“明日人多,你就不要過來了,反正你的心意我知道就是了。”輕輕搖了搖頭,他又道:“其實你今天也不用過來的,太醫有沒有說什么時候生產?”
“約莫這個月月底吧。”
程瑞點頭:“行,我得給外甥早早準備一份大禮。”
程尋聞言只是輕笑:“好呀,那我提前替你外甥謝謝你。”她知道今日三哥忙碌,也不想蘇凌久等,就同三哥點一點頭,匆忙告辭。
剛走到門外,就看到了站在馬車邊的蘇凌。他眉目溫和:“走了?”
程尋粲然一笑:“走啊。”
她如今行動不便,任由蘇凌抱上了馬車。
這馬車外表普通,內里布置地極其舒適,還有特制的減震裝置,馬車行駛之際,甚是平穩。
蘇凌觀察著程尋的臉,看她面色紅潤,并無任何不妥,但還是說道:“這一次就算了,以后盡量少坐馬車出門。”他補充道:“轎子比馬車要平穩。”
程尋抱著他的胳膊,連聲道:“遵旨,遵旨。”
馬車漸漸向皇宮駛去,而程家還在忙碌。
程瑞送走呦呦后回家,剛行數步,就看見了妹妹端娘。他心情不錯,笑道:“怎么了?”
端娘欲言又止,似是鼓足了勇氣一般,小聲道:“哥哥,我如今做了母親,也知道血濃于水。哥哥和大伯他們來往,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哥哥多顧忌一下娘的情緒,她身體本就弱……”
程瑞一愣,剛聽到端娘的前兩句話時,他還有些驚訝,聽到后面,他只覺得心累,輕輕扯了扯嘴角,低聲道:“端娘……”
“哥哥?”
“你想讓我怎么做呢?端娘,你跟我說怎么做才是對的。是讓我和伯父,和呦呦他們,一刀兩斷,毫無往來嗎?”程瑞輕輕搖了搖頭,“即便我不是從大房過繼來的,他們也是伯父,是伯母,是堂兄堂妹,不可能斷絕聯系的,不可能的,端娘。”
這算是他第一次這么直白地告訴她,他不可能與大房毫無聯系。
“哥哥……”端娘大驚,瞬間臉色蒼白,巨大的恐慌籠罩著她,她急急忙忙道,“不是讓你斷絕聯系……”
但這話說的綿軟無力,她自己也很清楚,她內心深處確實曾經這么暗暗祈禱過。——盡管她知道這樣很不對。
“那是什么呢?”程瑞從喉中溢出一聲極輕的“哈”,笑意卻不達眼底,“一次又一次的提醒我,我是二房人。我知道的,二房的養育之恩我不會忘,我會報答的。沒必要,端娘,沒必要一次次提醒,我知道該怎么做。”
“哥……”端娘心中不安越發重了,她眼睛一酸,臉上濕漉漉的,“哥,我不是……”
她不是要強調恩情,她只是擔心,是害怕這個哥哥不親近他們。別的人家過繼孩子,可能是為了承嗣,而她是真心的,想有一個哥哥,一個會護著她的哥哥。這些年來,哥哥對她,對父親,對母親,一直很盡心。可她還是不安,她總有種這是搶來的感覺。所以會患得患失,會像孩子一般霸住不放,有時甚至想著如果能離大房遠遠的就好了……
看她哭了,程瑞也不忍,他收斂了情緒,溫聲道:“哭什么?這有什么好哭的?趕快把眼淚擦擦,都是做母親的人了,還這么哭哭啼啼。給母親看到,恐怕要說是我欺負你了。”
端娘連連搖頭,也不說話。她胡亂擦著眼淚,再看兄長時,見他神情自然,隱含關切,仿佛之前的話只是她的幻聽。
可她卻很清楚,那并不是,那大概是哥哥的心里話了吧?悄悄攥緊了手里的帕子,她怔怔地看著兄長。
這十幾年,她和母親心中不安,那哥哥呢?哥哥很無奈的吧?
端娘忽然有些懊悔了,心尖一抽一抽的疼。她聲音很低:“哥,對不起,我……”
程瑞只輕輕搖了搖頭,也有些后悔自己的沖動:“回去吧,別站在風口了。”
不管怎么樣,他都會牢記自己的責任。反正這么多年,他也習慣了。也許等日后成了親,相處的時候少些,這樣的事情也會漸漸變少。——端娘出嫁后,注意力不是已經轉移了很多么?
端娘定定地看著他,極慢極慢點了點頭。她想,或許她該跟娘好好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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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程瑞娶親,賓客盈門,格外熱鬧。
程瑞回新房時已帶上了微醺的醉意。
新娘是他曾經見過的,白白凈凈一個姑娘,笑起來有幾分害羞,和他的兩個妹妹都不大一樣。
不過,用喜秤挑開蓋頭后,新娘子猛然抬頭,卻嚇了他一跳。
紅燭下,他的新婚妻子妝不知何時花了,紅紅白白,有點像臟了臉兒的小貓,和記憶中白凈的小姑娘大不相同。
程瑞怔了一瞬,繼而輕笑:“卿卿,你要不要先洗一洗臉?”
他原本也緊張,如今看她這模樣,他居然輕松了許多,讓人打了熱水,笑吟吟看她洗臉。待看到水面上漂浮的一層污漬后,他不覺驚嘆:“這是涂了多厚的粉。”
趙卿卿本就羞窘,聽他這么一句,羞意更重,卻聽他繼續問:“你餓不餓?要不要吃些東西?”
她本要硬氣地說一聲“不餓”,可惜肚子卻先一步咕嚕嚕出聲。
見她急急忙忙低下頭,程瑞有些想笑,又有些憐惜,他止了笑意,忙教人送吃的過來。
晚間安寢時,見他的新婚妻子身體輕顫,程瑞心里憐意更盛,低聲道:“不要怕,我會對你好的。”
這是他的妻子,是他要相守一生的人。人生路漫漫,他們要一起走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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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尋沒有親至三哥的婚禮,到底是有些遺憾。不過聽聞三哥三嫂感情不錯,她也就漸漸放下心來。
朝廷出資興辦的學堂還在修建中,茂陽長公主的私宅經過修整收拾,已有了學堂的模樣。
茂陽長公主進宮去看望程尋時,提到此事,開玩笑道:“不如就以你的名字命名?呦呦書院,倒也別致。”
程尋連連擺手:“姑姑不要這樣。這是姑姑的私宅,真要命名,也該以姑姑的封號命名才是。我又有何德何能?”
茂陽長公主輕笑,瞥一眼她的腹部:“那就再等一等,用小皇子命名吧。”
程尋只是笑:“姑姑快別這么說。”
還不知道她肚子里的,是男是女呢。
日子一天天溜走,離程尋的產期越來越近,她不免也緊張起來。
太醫產婆都已備好。
雷氏也在程瑞成親后,再次進宮陪伴呦呦。有母親在旁邊寬慰,程尋的緊張情緒稍微緩解了一些。
“你不要緊張,女人都要有這么一遭的。”雷氏一邊納著小兒的鞋子,一邊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