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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xiàn)在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找到勝保的大營。

今天戰(zhàn)斗的結(jié)局，他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但在一場有代差的戰(zhàn)爭中，清軍最終的敗退大概是難以避免的。所不同的是，因為那一次成功的突襲，大概不至于全軍覆沒。

他知道，清軍兵敗之后，勝保本人會退居定福莊，要在那里整軍，收容敗兵流卒。定福莊在八里橋的西北二十余里處，關(guān)卓凡估摸著自己走了不到兩個小時，便見到了莊外的軍帳。

他之所以要急著趕赴這里，是因為急于要找回自己的身份。

到現(xiàn)在為止，他只知道自己是京營中的一名低級武官，職位是九品的外委翎長，其他的，便一概不知。而一個沒有身份的人，是無法在這個世界上存活的，他要找到他的同袍，想辦法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誰，家住哪里，家里還有哪些人。另有一件聽上去很古怪但卻必須打聽清楚的事，是自己的年齡。

到了營邊，他便把今天跪在地上侯斬時，監(jiān)斬官最后一次所喊的幾個名字，報給了哨兵——阿爾哈圖，蔡爾佳，圖們。這些是與他一起沖鋒的人，不知道有沒有活下來的。

敗軍之中，各種部隊的番號繁雜，因此找人反而成了正當(dāng)?shù)睦碛伞ｊP(guān)卓凡的運氣好，很快哨兵就帶著一個人來接他了。

“關(guān)三！”出來的是那個絡(luò)腮胡子的武官，略略一蹲，一把抱住了關(guān)卓凡的腰。

抱腰禮是旗人好朋友之間的一種禮節(jié)，一般是由年少者向年長者行禮。關(guān)卓凡見這個絡(luò)腮胡子明顯比自己的年紀(jì)大，行這個禮，當(dāng)然是因為感謝今天他一嗓子喊出“不服”來，救下了眾人性命的緣故。

“先到我的帳子里去坐，我已經(jīng)讓人去叫老蔡了！”絡(luò)腮胡子攜了他的手，一路把他帶進(jìn)了大營中的一間帳篷。帳子里卻已經(jīng)坐了一個人，五短身材，極是健壯，見到關(guān)卓凡，眼中放出驚喜的光來，站起身，居然就地給他請了一個安：“小關(guān)，多謝你！”

這就比抱腰禮更重了，見得感激之情尤重。關(guān)卓凡正要還禮，卻被兩個人拉住了。

“你這就甭客氣了，我跟老阿這兩條命，都是你小關(guān)賞下來的。”

這個是蔡爾佳，絡(luò)腮胡子的是阿爾哈圖。關(guān)卓凡用探詢的目光看著兩人，問道“別的人……”

阿爾哈圖的目光黯淡下來，搖了搖頭：“一起沖的七個，活著的就剩我和老蔡，本來以為你也回不來了……”

“別說這個了，都是天數(shù)！”老蔡揮了揮手，對關(guān)卓凡笑道：“你今天是威風(fēng)極了，老阿也不差，他親手砍了一個洋兵。”

“有這樣的事？恭喜阿大哥！”關(guān)卓凡心想，原來陣亡的敵軍中，有一名是被老阿殺的。

“要緊的是搶了首級回來，這可是個稀罕物兒！”老蔡興致勃勃地說，“大帥說了，要保老阿一個驍騎校，這以后在驍騎營中，可不就是咱們的正經(jīng)上司了么？”說罷哈哈大笑。

關(guān)卓凡心說，原來咱們是驍騎營的。驍騎校是正六品，跟綠營里的千總大致是一個級別，若是實職，那也很值錢了。

阿爾哈圖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擺手?jǐn)r住話頭：“可不許再說這些沒意思的話。來來，咱們喝酒！”說罷，從鋪后掏摸出兩個大的油紙包，一個葫蘆，得意地笑道：“老祥記的醬牛肚，鹵羊肉，不壞吧？酒是在街上的大酒缸打的燒刀子，將就喝。”

三個人在帳中喝酒吃肉，不覺都有了些酒意。

“兄弟，”阿爾哈圖感慨地說，“我們原來都看錯你了，沒想到你是深藏不露啊。”

“阿大哥，這話我當(dāng)不起，”關(guān)卓凡笑道，“今天也就是一時僥幸罷了。”

“老阿說的沒錯。”老蔡接上了話頭，“小關(guān)，我一直說你人挺好，就是太過膽小窩囊，有時候么……嘿嘿，有時候還有點草包，誰料想今天見了真章兒！你跟勝大人回話，那份神氣喲，我當(dāng)時跪在地上想，這小子八成是瘋了吧，誰知道勝大人還真吃你這套！”

關(guān)卓凡一直有個疑問，見說到這，便乘機(jī)問道：“兩位大哥這么豪壯的人，怎么今天也犯了臨陣返逃的軍律，弄得要殺頭呢？”

“我跟老蔡是吃了同一個虧。”阿爾哈圖苦笑一聲，搖著頭說，“我們這十幾匹馬，是生馬。頭一次沖鋒的時候，對面鬼子剛射了大火箭過來，這些畜生就炸了，四處亂跑。往前跑的沒事，往左右跑的也沒事，偏偏我們兩個被一直馱到大帥跟前去了，勒都勒不住！你說，不殺我們殺誰？沒地兒說理去啊。”

原來如此，關(guān)卓凡聽得笑了起來。

“對了，營里的烏佐領(lǐng)，剛才還來問過你。”阿爾哈圖忽然想起來一件要緊的事，“大帥是應(yīng)承了你的，只要不死，給你一個翎長的實缺，我明天就帶你找烏佐領(lǐng)辦去。”

“這個……”關(guān)卓凡沉吟了片刻，還是說道：“這個缺，我不打算要了。”

“什么？！”老蔡驚呼一聲，“你小子八成是又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