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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嗯。”李內侍清清嗓子,“府尹只當不見奴婢,這堂上無有奴婢這人就是。”他丟開樓淮祀湊上來的手,往角落一站,無聲無息的,真充起不在來。
衛放整個都呆了,傻呼呼地看著謝夫人,矮院舊門扉,當年他帶著小廝從謝家院墻翻進去,在院中曬著豆子的謝夫人吃驚不已地扭過頭,然后無奈一笑,過來看他可有摔傷,又道:怎這般頑皮,跌跤了可怎生好?
他翻進她家闖禍,她非但沒生氣,還給他沖了一碗粟米羹,炒香的粟米混著碾碎的胡桃,放兩撮黑白芝麻,再擱幾片棗片,雖都是尋常之物,卻是香濃無比。
“夫人……”衛放呢喃。
謝夫人朝他一笑,微一頷首。
衛放不知怎的,心頭一痛,立馬沖口道:“雪天我見著夫人了,我看夫人神思清明得很,半點不像有癔癥。你們謝家誣她有病,不就為堵她的口,不叫她說話?我看謝御史殺女□□不離十。”
“你放肆。”謝老夫人仗著年老,就要撲過來拿拐杖打衛放。
衛放指著謝老夫人,沖府尹叫屈:“她咆哮公堂,她倚老賣老,她作威作福。”
府尹瞠目,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特意趁衛放與樓淮祀去了保國寺,才叫差役請的衛家女,就怕惹來這種既不講廉恥、又不顧體面的。大理寺卿的棺材臉快變成棺材底,小兒荒唐,打一頓就老實了……
謝夫人卻在此時冰涼地看了眼謝知清與謝老夫人,忽地開口道:“謝知清殺女,是因小女失貞,他嫌女兒辱極門風,傷及他的臉面,有損的他的清名。”
一直泰然自若的謝知清這才臉色驚變:“你……你……”
“我既告官,自會無有隱瞞,我不是你,將此引為奇恥大辱。小女被污,非她之錯,該死的不是她,無顏見人的也不是她。”謝夫人笑起來,“御史大夫,你糾察百官,以操行品德立世,敢問狼子污了清白女子,哪個該死?”
不等謝知清答,謝老夫人搶道:“行惡之人該死,被污的女子清白既失,也無以立世。孫女兒知恥,尊婦德,她是自戕的,和我兒無關。”
“自戕?”謝夫人又是一笑,“十月之后自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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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謝老夫人這回真的快暈了,快枯朽的身體抖得快要散了架, 看向謝夫人的目光摻著毒藥。
衛繁姐妹從不知道一個人的目光竟可以這般惡毒, 好似厲鬼索命一般。
謝知清并非蠢人, 看謝夫人的架式,那點僥幸頓時湮滅,蒼涼一聲長嘆:“夫人, 此中多有無奈!”
“不許說,不許說。”謝老夫人已駭得色變, 不管不顧地將拐杖一丟, 嘶聲道, “你……你多說一字,我就碰死在堂前, 你為人媳逼死婆婆, 人間陰司都容不得你, 老身做鬼也不放過你。”
府尹正要叫差役去攔,樓淮祀在那翻翻白眼, 搶道:“老夫人,你口口聲聲罵你兒媳不孝,既是不孝媳, 你碰柱抹脖子懸梁, 她不拍手稱快,難道要哭著喊著心疼?”不等謝老夫人背過氣,又開口道,“再說, 這堂上,高官在坐,一眾差役如狼似虎,你這尋死覓活的,一看便是裝腔作勢,哪里死得了啊。”
李內侍站角落,心里暗暗叫苦:祖宗,你再不閉嘴,謝老夫人真要死了,還是讓你的臭嘴給氣死的。
謝知清惱怒至極,扶住母親,出聲道:“樓二郎君,我母年事已高,雖有偏執之處,你為幼,也當敬之,怎能口出譏諷,出言羞辱?”
樓淮祀吊兒郎當道:“謝御史,先有長者不慈,后有晚輩不敬,世所常見。”
府尹也道:“老夫人還是先就座,既開堂審案,哪有讓原告人閉嘴之理。”他也是個周全人,擔心謝老夫人撐不住,一口上不來,死掉了,體貼地叫了郎中在堂上候著。
那郎中更是周全,帶著小藥童,擺開金銀針,屏氣凝神地提防著謝老夫人昏厥猝死。
堂上的吏部侍郎下巴又抬高了一點,鼻孔里透著絲絲的幸災樂禍之氣,實在是謝知清招人恨啊,他們吏部不知被姓謝的搞掉多少人,腿都差點瘸了。
謝老夫人被扶回椅子坐上,搭在謝知清胳膊上的抖如篩糠,一雙眼死死地盯著謝夫人。
謝夫人也是一嘆,道:“婆母,謝家這個污泥坑,埋著污爛之事,也是時候翻出來見見這天日,也好看看這天下還有沒有善惡公道。婆母年逾古稀,許還嫌命短,兒媳卻是活夠了,想從頭至尾,細細說說謝家藏著掩著埋著的惡臭之事。”
“不死不休……”謝老夫人低喃,整個人往前一撲,這回是真的暈了過去。
府尹一揮手,讓郎中給謝老夫人診治,沉聲令道:“謝夫人,請細說。”
衛繁姐妹幾人不知不覺漸漸退到了樓淮祀與衛放的身邊,他們雖年少,少經世事,又不大聰敏,此時,也知謝家定藏著不能見人的事,不然,謝老夫人不會嚇成這模樣。
樓淮祀看了眼謝夫人,心道:她果然不想活了。
“謝知清在京中無親朋無故友,此事在京中應不是什么秘事,諸位定都有所耳聞。但,并非如此,多年前謝家曾寄住過謝知清的一個侄兒。”
許是謝知清孤絕一人的名頭太過響亮,府尹與吏部侍郎竟都面露異色。倒是大理寺卿點頭:“夫人不曾說謊,確有此事。不過,據我所知,這個侄兒寄住不到半年,便受不得謝家清苦、謝御史的嚴苛,回了老家故地。”
謝夫人福一禮,笑道:“宋正卿只知一,不知二,容小婦人細稟。”
“你說。”大理寺卿抬手以示。
謝知清微闔雙目,面如死灰。
謝夫人嘴角噙著一抹笑:“謝家族譜,謝知清這一脈只他一人,然而,老夫人共育過五子,長子三歲夭折,生二子又死于襁褓之中,再生三子,又是早亡,育下四子時得高人指點,將此子寄送別姓人家。也不知老天有眼還是沒眼,等老夫人生下謝知清后,這二子竟都得以保全,平安無虞長大成人。”
“這般說來,謝御史還有同胞手足?”府尹追問。
“是。”謝夫人答道,“他們兄弟雖無往來,不甚親密,卻知底細,逢年過節偶也有禮相送。農家清貧,我那個伯兄辛勞困頓,十多年前已經過世了。這才有了謝家遠侄來京投奔謝知清。”
樓淮祀已猜得大半,只覺此事令人作嘔,很想讓衛繁掩耳,不要再聽。
他猜到了,大理寺卿也猜到了,看向謝知清的目光滿是不可思議,“哦”了一聲,又問:“親侄子?”
“是。”謝夫人臉上都是寒浸浸的殺意,“謝家家教甚嚴,女子尊婦德女規,不讀詩書,只工針指,平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清明燈節都不許踏青觀燈,哪見得外男?”
“就是這個畜牲不如的謝家侄,做下天理不容之事,奸污了小女。”謝夫人猛得擰首怒視著謝知清,“謝御史,此事真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