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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氏于是糾結心疼起來, 素手輕撫著那鏡子, 仿佛在摸自家兒子臉頰:“這么好的東西,怎么只有一件呢,這叫我怎么舍得送出去……”
種彥崇悄悄看了一眼趙士程,被后者嚴厲地瞪回去,而當種氏抬頭時,兩人乖巧如舊,毫無半點狼狽為奸的痕跡。
種氏嘆息一聲,她其實是有意壓價的,但也明白,這樣的東西,再壓也壓不下去,于是只能嘆息了。
她不開口,種彥崇當然也不會說話,他其實也很饞這鏡子,但知道虎頭能做很多,所以才愿意忍痛割愛,再說了,這些錢是虎頭要,他這個中間商連差價都賺不到,自然要明算賬了。
種氏緩緩放下那玉鏡,只是才放下數息,又忍不住拿了起來:“我手上有兩萬余貫閑錢,多的卻是拿不出來,家中如今也無什么花錢之處,不如少上幾分?”
三萬貫,是阿弟的報價,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年進項,拿來換兒子的官途是絕對不虧的,可是自己總要留下一點余錢,再擴一擴自家蠟園,還有家中若有什么事情,總要有些現錢應急。
種彥崇低聲道:“這,阿姐,你也知道,這么一件奇珍,吾只要三萬,已經是看在咱們是一家人的份上了。”
種氏自然也知曉:“姐姐自然知道你這好意,只是這一時實在周轉不來,前些日子賣了蠟,我便又買了些坡地,若是要再拿現錢,就要賣些鋪子園子……”
買地買鋪對他們這些勛貴來說,就是主業,就是正義,哪怕將來家業敗了,只要有土地在,那總是餓不死,能東山再起,若是賣出土地,那便是敗家,是對不起祖宗。
種彥崇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虎頭,對姐姐道:“我倒有一法,姐姐你看可是不可。”
種氏道:“且說。”
“如今,知州宗澤準備在海邊筑一新鎮,小弟準備在此置些產業,只是這鎮還未建成,需得錢財,阿姐不如先投上兩萬貫,剩下的,過上一年半載再給知州,也不遲。”種彥崇認真道。
“這種都還在紙上的東西,你也買?”種氏提起這事就來氣,“先前宗澤也來同了老爺,希望我家買那圖上的產業,現在還想把這些錢投進去,這么幾萬貫,便是丟水里也能聽個響,你丟給宗澤,他隨口說一個朝廷法度變化,那便是什么響都聽不到了!”
種彥崇勸慰姐姐道:“左右不過是幾萬貫罷了,若能讓一地民生興旺,便是全投了水里,也沒什么可惜的,再說了,我不是把這寶貝抵給阿姐了么,不會讓你吃虧。”
種氏不悅道:“你怎么學著那些相公的做派,朝廷如今烏煙瘴氣,就是他們瞎折騰得,這是吃虧的事么?真不知那宗澤給你灌什么迷湯!真是氣煞我也。”
種彥崇在一邊賠笑,沒有辯駁,心里卻不以為然,這哪是宗澤灌迷湯,明明是你兒子在灌迷魂湯呢,還灌得越來越多,你們早就被灌暈了,只是還不自知罷了。
種氏見弟弟如滾刀肉一般,心下生氣:“行吧,這錢我便給宗澤那送去,有我趙家帶頭,這密州的大戶也定能投進來,總不能讓你白給,至于那宗澤,他要敢在這錢上動上手腳,我必不與他干休!”
種彥崇這才展顏道:“多謝阿姐體諒。”
種氏嫌煩一樣揮手:“行了,去吧,我也懶得說你。”
種彥崇點頭起身,順便把虎頭一把抱起來:“那我帶虎頭出去玩了。”
種氏對鏡子自照,隨意道:“別玩太晚,早些回來。”
……
離開院子,舅舅和外甥都松了一口氣,舅舅忍不住道:“你還真是一點余地都不留啊。”
趙士程理所當然道:“這年頭最不靠譜的就是屯地,當然得擴大再生產。”
要是不能早點建立自己的勢力,在這山東地頭買再多的地,到后來也是給金人送的,當然不能由得老娘的心意來。
“對了,宗澤那邊最近什么麻煩沒有?”趙士程問道。
“宗澤那倒是沒什么麻煩,麻煩在我們這邊,”種彥崇拿出一張單子,遞給他,“石頭、耐火泥、這些都有,木頭可以直接從遼東購買,也便宜,就是這石灰用起來太快了,我準備再建個石灰窯,多招一些磨砂人手,你看如何?”
石灰沙漿是建筑的耗材大戶,尤其是做為水泥的原料,現在的鹽田想要建立,也是需要石質基底,否則的鹽水會滲入泥土之中,影響曬鹽效果。
“還是多用驢馬役力吧,那東西粉塵太多,會傷人肺腑。”趙士程微微皺眉。
這倒是一個問題,在沒有蒸氣機將煤炭這種化學能轉化為動能的時候,不只是水泥,任何東西都不可能大規模生產,畢竟人食三餐,能轉化的能量就那么多,這也是工業革命能將讓人類世界脫離饑餓與貧窮最根本的原因。
化肥也好、炸藥也罷,無論是18世紀滾動的蒸汽車輪,還是新世紀翱翔在天際的人造鳥,通通都只是人能馴服了分子層面的力量,而想要更進一步,則要去馴服原子層面中的力量,血肉苦弱,機械飛升!
唉,都是就業天坑,當初學的怎么不是機械專業呢?
趙士程愁眉了一會,看著宗澤送過來的單子,單子上寫的是如今新鎮的進度,宗澤已經圈出土地,讓廂軍平整了地面,粗略地規劃了工場和住宅的區域,正在修筑城中的排水渠,他在河口修筑了一個簡易碼頭,一期的物資已經送了過去。
信里還說,本地花崗巖做地基好用又便宜,只是每天碎石要花些時間,修屋的大粱都是用遼東送來的大木,木頭泡在海水里被船拖來,就是不易生蟲的鹽澤木,還有修渠的人手,是本地的廂軍,趙士程派去修筑煤窯等東西的人手都已經到了,正在修筑中,每天雖然只供應人手五十錢,但他無限供應的炊餅和咸湯……
宗澤還把各種費用大體列了一個單子,付在其后,光是一期的材料,就已經花掉了兩萬多貫,好在剩下的都是人手的費用,他能搞定。
趙士程輕嘶了一聲,發現宗澤真的是個再優秀不過的項目主管,各種成本控制簡直了,他甚至還專門把州里的公使錢(公款吃喝報銷經費)割了一塊,去打點的京東路轉運司,把一些不好買的物資以農田水利建設的名義給調撥過來,這工程進度也一路飆起,里邊甚至還提到,希望把項目進度再提一提,因為臘月天寒不易施工,他希望給工匠們放一個月假,讓他們拿工錢回家過個好年……
讓他一時感慨萬千,他在煤廠工作時要是有這個體貼給力的領導,也不至于加班到的穿越了,按宗老爺子的估計,大約在年前,鎮子就能修好夠三百人居住的房屋,一條街鋪,剩下的,就要開春再建。
鄉軍已經在征募之中,每人的每月的費用還要他們再商量商量,另外,鎮子需要幾個鎮監官,負責防火、征收商稅和酒稅,宗澤在信里問他們有沒有需要的人手,他可以安排。
趙士程看到這里,問道:“鎮上的這些官員,可以讓咱們的人任命嗎?”
種彥崇點頭道:“當然了,朝廷任命的官員,最低的便是縣尉一級,其下的諸如保長、鄉書手、還有收稅的小吏,大多都是家傳世襲,屬于差役,這是個新鎮,你有什么想用的人手么?”
趙士程沉吟了一下:“居然沒有基層啊……這樣,舅舅你看家中有沒有些退役的老兵,我需要一些比較能鎮得住場子的人手,至于收稅小吏,就些就讓宗知州看著按排,他會處理。”
種彥崇聲音有些低:“老兵么?虎頭,你這可就找對人了。”
趙士程從書信里抬頭,看著這位似乎有些悵然的舅舅。
“種家從軍近百年,這些年當然少不了一些私軍護衛,”種彥崇嘆息道,“咱們種家與西夏交戰百年,不知有多少需要撫恤的殘兵遺孤,可是朝廷,朝廷……”
他說到這,突然有些紅了眼睛:“朝廷給陣亡士卒只發兩月俸祿,便要置之不理了,讓家中子女自謀出路,許多士卒都不敢死于戰場,遇到普通敵軍還好,要是遇到西夏精銳,便會停止不前,甚至潰逃。”
趙士程驚了:“兩個月俸祿?我聽母親說雖然在朝廷上說不上話,但是待遇很好啊。”
就算是待遇最高的禁軍,那兩個月俸祿也就兩貫錢啊。
種彥崇苦笑:“若是我這種身份的將官遭遇不幸,不但會有安葬費,給母親妻子誥命,還會給予子孫福蔭,錄用子孫入朝為官,可是對普通士卒,就是兩月俸祿。”